“哼!”
书房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显然主人的心情并不好。这时候,宅子里隔壁房间的灯亮了起来,随后传来了脚步声和敲门声。
虽说,宋子文还不至于天天工作到深夜,但是很显然他睡的比以前要晚一些。尤其是晚上会选择在书房里看文件,将一天中他认为重要的事情做完。
“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还发火?”
“你还没有睡?明天可是要赶火车的,早点回去休息吧!”宋子文口气缓和了一些,看着自己的妹妹,觉得心情顿时没有那么激动了。不过,他还是指着书桌上的那份报纸,还有一些文章:“这个唐秘书也是昏头了,这样的东西都往我的公文包里塞!”
宋三小姐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泛黄的报纸,应该是想到了什么,随即笑起来:“大哥,这可不关你秘书的事。这份报纸可是我送到你的写字台上的,难道你压根就没有注意,这份报纸并不是你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吗?”
“你送过来的?”宋子文狐疑道。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别样的疑惑,他不认为自己的妹妹会对政治感兴趣。至少,以前是从来没有对政治关心过。如果说是大姐……那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小妹,恐怕另有隐情:“有人送来的?”
“嗯,大哥,你还记得前段日子在上海的银行公会的宴会厅里遇到的那个‘花生’吗?”宋三小姐笑眯眯地提醒宋子文,丝毫没有觉得给人起外号有什么不妥的。
反正,那是一个很逗的人,不是吗?
宋子文回忆了一会儿,记忆有点模糊,宋三小姐接着提醒:“就是那个‘老蒋’。子高好像说过答应他在浙江的老家当县长吗?他来了,而且就在宁波。”
“奉化县长?”宋子文这才想起来,就是那个在大厅里吸引无数人眼光的光头老蒋,那个狭长的头型,反复一颗放大了的‘花生’。
“应该是他吧,很奇怪的一个人。”宋三小姐这才自顾自的说起白天的经过:“偷偷摸摸的还有一个跟班,两个人在宅子门前的街道拐角处来回的折腾,差点被当成贼喊打喊杀的。后来我认出了那个人。”宋三小姐嘴角微微翘起,脸上洋溢着一种喜悦的光彩,当然不是见到心上人的喜悦,而是看喜剧表演一样的表情:“原本以为是送礼的,想要回绝他们。可没想到他拿了一份报纸,说是他自己主编的报纸,让我转交给你。”
“就这些?”宋子文觉得自己这个下属有点脑袋缺根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送一份报纸?
老蒋主编的?
可不是,这是老蒋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创办的一家进步报社,别以为有多少人,连带着帮忙的,主编,刊印的人手,总共加起来就三四个。老蒋是主编,是报社的灵魂,其他人都是抹不开面子,被他拉来临时帮忙的。要说反响……总共就刊印了两期,第一期惨败,白送都没人要;第二期,有人出了一个馊主意,认为人在上厕所的时候会闲着,加上环境恶劣,就算是很短的时间,也会觉得度日如年,手上有份报纸就会不觉得时间漫长。
可是老蒋不乐意,他害怕自己辛辛苦苦刻写的报纸,很可能价值和厕纸等同。再说了,他创办这份报纸,是为了呼唤民众觉醒的,是革命的报纸,是非常严肃的报纸。而不是让人在上厕所的时候消遣的读物。真要是这么一个结果,他怎么对得起自己一宿一宿不睡,琢磨出来的文章?
老蒋其实非常期待,有‘识货’的志同道合之士,能够拿着这份报纸,慕名而来……然后以文会友。这样的场景他在梦里不止做过一两次,办报纸的那些天,几乎天天做。
可惜……结局惨淡之极。
压根就没人重视,不仅没人重视不说,而且连一个资助他理想的凯子都没有。自信心从来没有受过这样沉重的打击。
反正,这份报纸在当时的日本,根本就没有人关注。如果有人关注的话,当时同盟会肯定会吸纳老蒋进入机关报。因为当时同盟会内部是真缺少宣传的人手。一个好的主笔,可能就是一份报纸的灵魂。
老蒋的文章一般,这当然是说水平,加上都是摘抄来的假大空的想法,还有不切实际的年轻人的躁动……这种文章想好和人达成共鸣,几乎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想要让宋子文这样的人折服,更是难上加难。
可老蒋并不会这么想,他送报纸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告诉宋子文,他可以是也曾经是一个文人,仅此而已。为的就是消除宋子文对他一直军人形象的看法,其实……老蒋的担心根本就没必要,宋子文压根就没有关注过他。
回到客栈老蒋熟练地从后院牵出两头驴,将其中的一根缰绳交给戴季陶,有点意犹未尽地最后看了一眼宁波城,随后拉着驴准备尽快赶路:“大哥,走了,天黑还要赶到奉化。虽说这两年的路好走了不少,可是驴本来就走不快。”
老蒋是会骑马的,可是为了照顾戴季陶,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弄了两头驴作为交通工具来到宁波。原本他只是想要在宋子文的面前有点好印象,可是当他……见到了宋三小姐,他忽然觉得好印象似乎有点不够。他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这让戴季陶很郁闷,觉得老蒋的心里太过活络,他这个兄弟,本事肯定有,但是定性差了一点。还没有料准宋子文的喜好之前,就贸然拜访,这是官场的大忌。好在宋子文和老蒋一样,都不是什么官场的老油条,算是新丁之中的新丁,两人在权谋的修炼场,经验条都是刚刚起步的那种。
“你是不是对宋家的那个小姐有想法?”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蒋双脚悬空在地面上半尺左右的高度,还摇头晃脑的故作高深,气的戴季陶想要用手里的缰绳打他:小子,你快醒一醒吧,那样的女人也是你这等浑人可以一亲芳泽的?
戴季陶不说别的,就是泼冷水:“老弟,你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人家宋子文的手里捏着呢?”
他就是想要告诫老蒋,百人做梦这种事情,有时候也会变成飞来横祸。
老蒋随即呵呵笑道:“大哥放宽心,我知道和她的差距,但是不妨碍我用欣赏仰慕的目光去看她,当然了,我又不会做出任何行动,你担心什么?”
“好吧,但愿是我杞人忧天。”戴季陶叹气道。
没曾想,宋家还真有嚼舌根的。原本宋家的生活简单,家里的人也不多,用得起的就一个老妈子,还是宋母从娘家带来的。可随着宋家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好,仆人、丫头也多了两个。宋三小姐身边的丫头对宋子文很有兴趣……
第一,宋子文还属于年轻俊美的年纪……身体好。
第二,宋子文没有结婚……有需求。
反正宋子文只要一个小眼神就能买通那个叫小鱼的丫头,一咕噜将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看到的,猜测的,都告诉了宋家的大少爷。被添油加醋的放了不少的作料之后,老蒋的险恶用心一下子变得无从隐藏起来。宋子文气的咬碎钢牙,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老蒋,等着穿小鞋吧!
宋子文想要折腾老蒋,简直太有办法了。
他只要多让奉化征召民夫,就足够让老蒋喝一壶的了。要是弄到百姓怨声载道,老蒋估计到时候连家都不敢回。可惜,宋子文还有比老蒋重要百倍的人要对付,美国的商业部长胡佛还在宁波待着呢?
这位一心想要瞻仰一下民国的科技成果,满心期待地等着从金华发动机制造厂送来一款民用的样品发动机。
按照事先的电话往来,发动机会在明天上午抵达宁波,通行的还有曾诒经和他的几个助手。其实,宋子文也很好奇,民国自己设计和制造的发动机,到底长成什么样?
长的?
方的?
还是圆的?
总之,不是信不过曾诒经这些开发人员,而是宋子文对浙江在发动机研发领域的不了解,让他更加期待这款发动机的性能到底如何?有差距没什么,只要不是太大的差距,都可以接受。
第二天,宁波工业展览馆,这座新落成的建筑中空荡荡的,给人一种一无所有的贫瘠。在技术上,民国时期确实和西方世界有着很大的差距,就算是和日本相比,也差距很明显。可并不表示,民国就不能没有一流的学者,科学家和设计师。只不过这些专家大部分都缺乏资金,或者不被重视,职能干瞪眼看着别人发展,自己的研究迟迟无法落实。
宋子文早早地赶到了迎宾馆,陪同胡佛和一行人员,在曾诒经抵达展览馆不久之后,车队缓缓抵达。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车的那一刻,王学谦已经早了。
“胡佛先生,欢迎您鉴证民国第一款民用发动机的诞生。”王学谦远远地就伸出手,不紧不慢的步伐朝着胡佛走去,两人仿佛相约好的那样,都是这幅样子。可惜周围抓拍的记者无法反应过来,没能用照片资料留下这一幕。
“这位是民国的发动机专家,曾诒经先生,在美国的麻省理工学习工程需和机械制造。现在是民国第一流的发动机专家。”王学谦是平静地出奇,仿佛心情很好;胡佛是来看热闹的,同时还有对民国发动机研发能力的判断。
可王学谦的一席热情洋溢的话,让胡佛对这款民国自己设计研发的发动机的期待更高了一些。毕竟如果王学谦没有自信的话,他就算没有看到实物之前,也会给曾诒经团队研发的发动机的评价上打上一个折扣。可看王学谦的心情不错,胡佛有点纳闷,难道民国的发动机研究领域真的那么强了吗?
反倒是宋子文很紧张,他看向了在边上的曾诒经,询问道:“稔畲,好久不见。”
“保罗,没想到绕了地球一圈之后,我们都来浙江了。”曾诒经有点心不在焉地表示自己的热情。他们是认识的,关系说不上好,但是哈佛和麻省理工的学校都在一个小镇上。
在美国东部的小镇,几乎看不到华人。只有为数不多的留学生,自然会一有机会就聚会长叹,不为别的,仅仅是他们的肤色就足够时常聚一聚了。宋子文参加聚会不多,反倒是卫挺生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相比宋子文,曾诒经对卫挺生更加熟悉一些:“见到老卫了吗?这家伙已经是大资本家了!”
“怎么会没有见到,下次去上海,一定要让他出血请一顿好的。”如今卫挺生的地位,已经不在乎请几个老朋友之间聚一聚,就算是去上海滩豪华的饭店也用不了多少钱,反而头痛酒局之类的应酬。
宋子文并不是来和曾诒经攀交情的,而是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就是因为他心里没底:“稔畲,这款发动机的性能如何?”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曾诒经先不回答,看了一眼胡佛如同众星捧月般地被人拥挤在中心,和东南最有权势的王学谦热情地谈笑风生,努嘴道:“那个美国人是谁?”
“胡佛,美国商业部长,来浙江考察和访问的。”宋子文随口说道。
曾诒经却有点狐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就是不大想的起来。”他们在美国的时候,胡佛还真的是刚刚名声鹊起,正值欧战爆发的胡佛发起了一场营救美国被战争滞留在欧洲的同胞,从而名声大噪。有过一段时间,报纸上经常都是胡佛的报道。
宋子文也觉得不太好介绍,就用了当时《时报》上的报道:“美国的良心!”
“唉!是他啊!”曾诒经也想起来了,似乎有这么一个人,因为发起救人运动而让整个美国为之轰动。
不过,宋子文的心思都在发动机上,宁波要建立汽车工业,如果能够获得美国的援助,将会事半功倍。而他作为市长,获得荣光和政绩将是什么也无法比拟的。而且很快他的影响力也不会仅仅在宁波和浙江,关键是要让美国人相信,民国有能力,也有足够的技术制造一款适合于本土化卡车的发动机,从而给美国人足够的信心:“那发动机……”
“你好像对发动机特别关注,可是你不是在宁波从政吗?这可是技术问题。”曾诒经单单不好说,他涉及的领域是技术领域,是高尖端。你一个学经济的来瞎凑热闹个啥?
宋子文无奈,只好吐底,凑上前轻声在曾诒经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
后者惊喜道:“当真!”
“骗你有什么好处?”宋子文就差气的翻白眼了,他也是浙江的官员,这个曾诒经以前就是跟着巴玉藻身后当小弟,怎么一副防贼似的对他?难不成他还会窃取情报,卖给浙江的敌对方吗?
关键是,宋子文也不觉得自己有这份本事,因为发动机他自己也不懂。他哪里知道什么技术重要,什么不重要?
曾诒经倒不是真的想要满着宋子文,只是他有点不好意思介绍:“这款发动机用的是柴油,单缸发动机。油耗非常省,速出的功率很大,关键是持续运转出故障也很容易修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宋子文急切道。
曾诒经有点羞愧,赫然道:“就是机器太简单了一点!”(未完待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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