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真脏。”
话语在皇甫瑞耳边炸开,他踉跄着退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几天前仍含情脉脉柔声安慰自己的温婉女子,如今在一无所有的他面前撕却伪装,眼中厌恶不屑傲慢嘲笑化作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素锦已经不再看他,皇甫瑞却仍旧存了幻想,大概素锦只是为了不让他有牵挂,才硬起心肠对待他的吧?
乱局渐渐平息,王府一日便不复当初繁华模样,满目疮痍,在皇甫瑞心中却抵不过素锦冷清一眼。
有御林军按住已被削去爵位的皇甫瑞,要为他铐上枷锁,琼月蕊哭泣着将皇甫瑞护着,皇甫瑞却紧紧盯着素锦。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上前要抓住素锦,素锦一步退开,冷笑:“我不过王府偶住数月的客人,你有什么资格抓我?”
当初接她的梅姑姑身体一震,脸色铁青地看着素锦,挣扎着要冲过来,被看守的御林军一个刀背抽过去,吐出两颗牙齿。
素锦还在慢条斯理地解释:“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我可是药鼎阁的弟子,来王府的目的,不过是给王爷治病的。王爷好客留我数月,你们的事情我不清楚,但要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你的命大概就保不住了。”
“这位姑娘确实是药鼎阁的弟子。”一个声音在素锦身后响起,负责抄家的居然是皇甫邪,他手里一个桐木盒子,看着被迫压制住的皇甫瑞,“皇叔,这是从你书房里搜出的东西,你可认得?”
素锦垂眸,那是她放在皇甫瑞书房一个暗格里的东西,当初第一次见皇甫邪,她就将皇甫瑞书房的格局用布帛画好交给了皇甫邪,包括所有暗道,这是她取得与皇甫邪合作的第一个条件。后来将桐木盒子放到暗格中诬陷皇甫瑞,照样有皇甫邪的人监视,他们俩互不信任,各怀警惕,却在巧合下达到了各自的目的。
看着桐木盒子里的各种布偶符咒,皇甫瑞几乎瞪裂眼眶。
巫蛊之术,这些东西怎么在自己府上?
“此事我会禀报父皇,但求父皇从轻发落。”皇甫邪一脸无奈,看着从王府外运进来的囚笼,“这是父皇的命令,我不得不遵从,还望皇叔委屈则个。”
琼月蕊看着那个笼子,眼泪流尽的眸子闪过绝望的光芒——皇上如此不顾兄弟之情以此羞辱瑞哥哥,他一定会没命的!
尖叫一声,琼月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向站在皇甫邪身边安安静静的素锦,跪在她的脚边。
她一身凌乱委身尘埃里,抓住素锦浅白的裙角,两相对比,更显狼狈。
素锦没有退开,她看着自己印上乌黑掌印的裙角,再慢慢,将视线落在琼月蕊身上。
琼月蕊仍旧希翼地仰头看她:“素姑娘,求求你救救瑞哥哥,你是他最爱的妾……”
话还没有说完,皇甫邪已经一脚把她踹开,琼月蕊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
“妾?”素锦开口。
周围一丝声音都没有,琼月蕊顾不上擦掉嘴角的血迹,连滚带爬再次接近素锦,这一次,只是停在素锦一步处,不住磕头:“不是,是我错了,素姑娘是王爷的心上人是月蕊愚笨说错了话,素姑娘要杀要剐都可以,但求你救救王爷,用那个东西……”
她满眼哀求,配上那清秀的脸,说不出的楚楚韵味,有御林军猥琐地笑,左一眼右一眼地瞟她,眼中尽是不怀好意的神色。
皇甫瑞紧咬后腮,咬到口腔里一股铁锈腥气。
他浑身发抖,看着自己满心钟爱的人毫不客气丢弃他,看他轻易放弃的人受尽折磨挽救他。他瞪着眼前的一切,深深刻进自己脑子里,烙在自己心里。
“有文书吗?有什么可以证明我是王爷小轿偏门娶进王府的妾?”素锦笑眯眯地弯腰,看着惊慌于她对视的琼月蕊。
当初那个女子不在皇城,皇甫瑞临时又不娶,说是梅姑姑接的她?人名都不对号,如何有数?更不用说备好的文书了。
“再说了,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素锦眼神淡淡讥笑。
“那天你来找我……”琼月蕊还在垂死挣扎。
“哪一天?”素锦挽袖,一个优雅的弧度,“我可从来没有去拜访过琼小姐,莫不是你记错了?可怜见的,该不会被打击后疯了吧?”
那么怜悯的眼神,让琼月蕊都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会……琼月蕊惶惑地回头,看见嘴角因为咬破鲜血而显得狼狈的皇甫瑞。她当初明明想着保护瑞哥哥的,为什么,到了现在的境地?
琼月蕊脆弱而自责的眼神落在皇甫瑞眼里,他的心再痛彻一分。
没有说话,某些怨恨,某些抗争,因为沉默而更加浓烈。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当仇恨集聚到那样一个境地,连一个眼神都是浪费。将所有的精力沉淀,才能在爆发时毁灭所有。
皇甫瑞死死盯着琼月蕊,僵硬的姿势,忽而让所有人觉得凛然。
素锦也没有看他,嘴角挂着波澜不惊的笑。
“既然没有我什么事,小女便离开了。”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恍惚听见琼月蕊绝望的哭声。
皇甫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
北乾丰庆一十一年,瑞王皇甫瑞因为结党营私和巫蛊之案入狱听审,王府被抄,新的一年不过刚刚开始,便隐隐蒙上了一层萧索的意味。
素锦住在墨凌安排的小院里,安静地煮茶,昨日才下了一场小雨,院子里的青竹又长高了几分,青翠喜人。素锦见了,琢磨着要不要砍几株做摇椅,到夏天好在院子里乘凉。
现今她一个人住在这里,除了出门走上半个时辰就是闹市外,这里的一切和在药鼎阁差不多,让她有种一切都结束的错觉。
皇甫瑞还在大牢里,虽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但至少性命无虞,想到这里,她看着自己左腕上的虾须镯,不知何时中间出现了一个浅绿的珠子,非石非玉,一道血丝流动,美丽而鬼魅。
抚着珠子,素锦渐渐有些出神,突然听见门外有声响。
素锦抬头,看见墨凌拎着一个麻袋就进来了。
他冷着脸,将麻袋扔在床上,转身去洗去身上的味道。说来也奇怪,墨凌可以说是药鼎阁的首席杀手,他杀过的人大概比素锦见过的人还要多,却奇怪地受不了血腥味。
他的奇怪大概不仅在这里,还有每两年失踪一年的怪事,还有自己在他身上不确定的感知……
素锦淡笑,不要紧,该知道的时候,全部都会知道的。
将床上的麻袋解开,里面露出一个血迹斑斑的人,各种馊味和血腥为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本来叫人作呕,素锦却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叹了口气,素锦将麻袋完全脱下,装在里面的,居然是一个玲珑有致的女子。
有谁会想到,这是当初那个干净清秀的琼月蕊?
细心地打来水,将琼月蕊身上擦拭干净,素锦拿起桌上的小刀,在手指上割开一道小口,将自己的鲜血滴到琼月蕊翘皮的苍白嘴唇里。
“据说她在牢里过得极不好,不少人打着她的主意,她咬掉一个意图不轨的牢守的耳朵,被刑具折磨得半死不活只留一口气,本就是无关痛痒的人,就被扔在了乱葬岗。”洗完澡的墨凌嫌屋内味道大,站在门口。
饮下素锦的血,琼月蕊身上的伤口居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真是浪费。”墨凌嗤笑。
“用在师傅身上才是真正的浪费。”素锦将不再滴血的手指收回,“师兄,你不是要回师门么?我看她伤势不轻,将她带回去医治吧。”
她看着琼月蕊脑后的伤口,一寸多长的伤口盘踞在后脑勺,纵是止了血,仍旧可怖之极。
“当然,师兄不会白干,十瓶血,如何?”
她的血,是疗伤圣药,对于常年刀口添血的墨凌来说,是多多益善的。十瓶血,装在师门特制的瓶子里,足够墨凌用很久。
墨凌默认了这笔交易,然后看着素锦的背影:“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陷害皇甫瑞,却救了很有可能成为敌人的琼月蕊,素锦的行为,实在诡异。
“我也不知道师兄在想什么。”素锦淡笑,“如此,便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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