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是一卷明黄的绢布,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是看着它的人就好像看见了鬼。
太子目眦欲裂地瞪着绢书上的字,怎么看,都是父皇的笔迹。他花了很大代价才带回来的东西,为什么上面的名字。不是他?
“这是拓本。”易容完毕的素锦坐在他面前,“要不要仰天长啸一下来抒发自己的悲伤?”
她笑得漫不经心,只是唇角突出的一点尖牙就像是黑夜里窥视猎物的狼,眦起的獠牙,点点的寒。
太子深吸一口气:“你确定这个东西有用?父皇身体硬朗,这上面的事情,还没有确定呢!”
“确不确定有什么关系吗?”素锦悠闲地剔着指甲,“太子殿下,不要告诉我,你面对一个军中威望无可比拟的弟弟,半点军权都没有在手里,就可以稳坐龙椅。”
太子一怔。
“谁都知道,圣旨就是圣旨而已。”素锦一手拽过明黄绢书,“谁有实力,谁就可以用拳头说话,现在外家六军的传国玉玺不知所踪,朝廷内的军队唯皇甫冉马首是瞻,皇上没有那心思,又为何会叫他戍守北疆那么多年积累威信?”
她将绢书放在宫灯边,看着燃起的一角:“也许太子在暗中也有培养自己的势力,但是你有百分百的把握吗?”
仅仅依靠一道圣旨就登基上位的皇帝,没有自己的势力,很容易变成傀儡,以这位爷心高气傲的星子来看,那绝对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况且……素锦看着他眉目间不太正常的红色,她喂给他的毒药有些类似兴奋剂的东西,本来就比较暴戾的太子,恐怕会变得更加失控吧?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要的东西呢?”素锦摊手,太子皱了皱眉头,拍拍手,有暗卫上前,交给素锦一个小瓶子。
“这是我花了很大代价才拿到的东西,只要在人身上滴上一滴就可以了。”太子声音阴郁,“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你管不到。”素锦勾唇,潇洒转身,“太子殿下还是想一想要不要赌一把吧。”
看着她离开,太子眼底阴霾更甚。
话说这夜有一个不长眼的富家弟子点了南风馆的头牌,却后来被人截胡,心里气愤借着酒性冲进雅间疯闹,却发现那人是乔装的太子。
这消息顿时就像是在皇城又爆了一次霹雳子一样,在民间轰地炸开各种八卦,当然,目的性主题性是明确的——哎,听说上面有一位好男色哦。
消息的流传充斥皇城,高高在上的皇帝气得脸色发青,觉得自己儿子丢脸就算了,居然还丢得这么具有轰动性,于是有意冷落了太子,而太子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隐隐有不服的气势,暗地里有了点小动作。
哪怕皇位终究是要传给下一代的,皇帝还是不能容忍有人虎视眈眈他身下的位子,后来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一些的宫女记得,有一晚皇上脸色铁青地进了东宫殿,里面有怒骂声和各种摔砸声传出。
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敢猜测,在深宫的暗夜,最好拔了舌头闭了眼睛捂了耳朵做个废人,为自己的苟延残喘多争取几天活头。
动静一直到三更才停歇,皇上又一脸恼怒地去上朝,他本来想将太子关在经卷阁抄佛书半年以示惩戒,却不想太子半夜潜逃,带着自己在城郊十里外秘密训练的赤羽军直逼皇城。
逼宫。
事情发展得叫人措手不及,彼时皇甫冉还在被窝里睡觉,就听见了圣旨要他即刻领着十万御林军去镇压变乱。
有火光自城门处冲天而起,皇甫冉领命接旨,看向光亮处的眼神复杂难辨。
素锦跟着他跪在后面,低低垂头,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这场兵乱很快就给镇压了下来,素锦呆在府里,也就两天的时间,皇甫冉回来了,皇上或许一直知道赤羽军的存在,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因为宫变那一晚,有一半的赤羽军突然倒戈,很多人不是死在御林军的刀下,而是来自同伴背后的一刀。
至于发动逼宫的太子,圣旨本来说要活捉的,但是他不知为何毒发身亡,死在了纷乱的战火里。
皇甫冉回来的时候,看起来累极。他不是没有见过血打过仗,只是看见穿着同样衣衫的人相互残杀,看着身为大哥的太子死在眼前,和每次同巫拔拓扈氏的战役不同。
他一直坚信着哪怕龌龊,也只是暗地里的陷害,至少表面可以相安无事,可是当太子的剑疯狂地刺向自己时,他才发现这个皇族,已经腐朽到连表面都难以为继了。
太子死前看他的目光,微微讥诮,怜悯悲哀。
那样的眼神,让他心慌。
之后,是拔除太子朝廷暗桩,是新一轮的站队拉人,一个秋天,就这样忙忙碌碌过去了,也许来年会有人记得那个明黄衣衫的男子,但是时光,终究会将他淡忘。
皇上似乎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夜之间鬓角多了很多银丝,一个平日硬朗的人,开始一天天显现倾颓之态。
现在只剩下皇甫邪和皇甫冉,朝廷里恐怕又是一场暗斗,但是皇甫冉不管,他此时正悠哉地看着素锦给他倒茶。
今日难得没有公事压身,偷得浮生半日闲,两人就在院子里享受大好的悠闲时光。
其实,对于隐匿在暗处的老爷和老夫人来说,他们这么做才是真正的浪费时光,只是二老还要明面上的面子,再加上看冉儿今日确实烦心,不然他们就故技重施了。
素锦坐在皇甫冉身边,其实他发现,现在的皇甫冉好像还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只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所以装出这副悠闲的姿态,只是……
她想了想,终于决定开口:“冉。”
皇甫冉转过头。
素锦看着他。一字一句斟酌一般:“我想,看看你。”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老爷和老夫人发现了不对劲,但是直觉这事情没法掺和,于是悄悄离开了。
皇甫冉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他和素锦确定两情相悦以来,就一直有这个冰冷的面具隔在两人中间。
他选择隐瞒,避而不谈;她选择宽容,视而不见。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打破,她率先走出一步,想要拉近两人的距离。
可是……
皇甫冉抚上冰冷的面具,声音难道苦涩:“素锦,你真的确定?”
他的脸……多久没有看见了?那是连自己都害怕恶心的存在,如果素锦看见……
不可否认,他用这层面具制造了假象,奢望可以拖延得久一点,更久一点,让这个梦慢点醒来,现在,梦就要醒了。
素锦点头,眼神坚毅。
她眼眸深处的苦涩皇甫冉没有看见,他的心里很矛盾,但是知道,再隐瞒下去,只会害了素锦。
“你要做好做噩梦的准备。”皇甫冉再三叮嘱,声音里的颤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素锦眼神奇异地看着他,突然起身冲进他怀里,皇甫冉一呆,下一秒,一双手抓住他的面具,猛地一掀。
她的动作利落干脆,皇甫冉还没有回过神,脸上就是一凉。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到素锦迅速从他的怀抱里撤离。
他的心猛地一沉,等待着素锦的尖叫,或是那句“怪物”。
没有声音。
皇甫冉睁眼,看见素锦紧紧捏着他的面具,那么用力,连指节都泛起青白色。
那是一张没有办法形容的脸,遍布了细小的伤痕,将五官除眼睛以外全部破坏。
更加可怕的是,脸上有一个个在跳动的小疙瘩,如果仔细看,就可以看见在表皮下一股一股的生命体,就像蚁卵生长在人的脸上,下一秒就可以破体而出,素锦知道,那是人面蜘蛛的卵。
皇甫冉的右额角几条红色的血丝如同蛛网一般自额角扩张,将他的整张脸分割成无数的小块。
“蝼墓”。
哪怕看见过,素锦依旧不能表达自己的心绪。她只能用尽所有的力气,攥紧自己手里的面具。
皇甫冉那双温柔又孤寂黯然的眼睛在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就好像世间最龌龊的地方,开出了无暇的莲。
素锦将脸,慢慢别开,看向一旁的参天大树。
皇甫冉发现她的逃避,心底一阵苦涩。他本来想治好之后再告诉素锦这件事情的,现在想来,却还是自己自私了。
且不说有药人的存在,可以让他恢复样貌,如果没有,他怎么可以自欺欺人一辈子?
只是心头好像被针刺破了一点,不明显,却又丝丝的疼。
素锦压抑住自己发抖的声线:“很抱歉。”
皇甫冉一震。
素锦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将自己手里的面具递了上去:“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一出口就要消散在风里,但是,很认真。
她好像在用一生在说着这一句话,可是,三分僵硬三分慌乱三分挣扎一分矛盾,反而显得更加真实。
“所以,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皇甫冉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也慢慢,别开了眼。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视线,没有交集。
他抬手,接过素锦手里的面具。
“好。”
一个字,定如磐石。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好像隔了一堵墙,淡淡你的诡异气息。老爷和老夫人看着他们就跟真正的主仆一样,差点急到要拎着两个人的衣领问到底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他们问了,皇甫冉也是一句四两拨千斤的“没什么”,摆明了就是不想说。
有些东西开始凝固,回到原点,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凝固里悄然生芽。
皇甫冉经常会看着背着他忙碌的素锦发呆,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墨晰来府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看起来是事情有了进一步的进展。
只是,素锦不再在书房门口徘徊,反而是经常会去和老夫人说说话,那诡异的气氛,连丫鬟奴仆走路都恨不得用猫步,就是不知道主子皇甫冉和半个主子的素锦之间发生了什么。
相比皇甫冉府邸里的诡异,皇宫里也很诡异。皇上这一次的病实在是厉害,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怕……
一切都在顺着计划进行,从太子之死开始,就是一个信号。
看,要洗牌了。
html|sitemap|shenma-sitemap|shenma-sitemap-new|sitemap50000|map|map50000
0.003s 2.1061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