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苦……
华丽的地毯上,那人一直翻翻滚滚,压抑的呻吟更加显得破碎。
他手腕间一个奇怪的纹饰,黑青的颜色不时闪烁,就像是某种诡异的记号。
突然间,他一声惨叫,然后瘫软在地上。
好久都没有了声息,那躺在地上的人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突然间,他一点一点地抬头,毒蛇一般。
一寸一寸,支起头,身子,手臂……好像一个诡异的傀儡,被看不见的操纵线提起,慢慢,起身。
他对面一张大床上坐着一个男子,明明是初秋天气,却穿了一件厚厚的裘衣,领边一圈暖和的黑狐毛,越发显得男子的肤色透明的犹似在阳光下的冰雪,剔透到下一秒就要融化。
他面对男子的痛苦似乎不太满意,修长的眼微微眯起。
傀儡般的男子刚刚站起,他伸袖轻轻一拂,离他还有三米远的男子又“砰”一声倒下。
他的身体好像变得很脆弱,不过轻轻的一摔,甚至还有厚厚的地毯缓冲,身体却像是陶瓷一样出现了裂纹,一点一点扩大的细碎痕迹,逐渐龟裂的身体,还有从裂纹里慢慢渗透的血液,看起来就是一幅会叫人做噩梦的画面。
男子连眼都不眨一下,知道血腥味充斥了鼻尖才有点不悦地皱眉。立刻有仆人上前收拾,将逐渐破碎成块状的尸体用布包好拿了出去,然后将染血的地毯拖出去丢弃。
“这样的资质,已经是最好的了?”男子伸手,清秀的女婢端上一盏温茶。
“是。”冷淡的声音就像是被撸直了喉咙才能发出的音调。
男子眼中的不满意更加浓厚,他接过茶盏,那女婢的手忽然无声垂下,以人的韧性不能达到的角度。
她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哪怕冷汗已经布满了额头,身体抖如筛糠。
“嗯,这比较像。”男子终于满意,好像对自己用深厚的内力将弱女子的手骨一瞬粉碎没有任何不适,“下去吧。”
女婢领命,以手肘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态度恭敬的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了男子一人,他把玩着自己手里的茶盏,姿态雍容。
“这已经是第二十个了。”房间里有飘渺的声音传来,就像是风偶然间获得了语言的力量,在不经意见喃喃细语。
“她啊,可不是这样的。”男子懒洋洋地歪头,回想起刚刚看见她时,说实话,真的……很震撼呢……那个人的语言,永远会温和地,如水地,看起来是清澈见底的山泉,却不知那是由百丈深的湖,湖底是埋葬了千年的冰,一样的剔透,不一样的寒冷。
“你看,你也不同意,是吗?”男子久久没有听见回答,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关系,终究,她会来找我,来找我们的。”他站起身,光晕下浅浅的亮,看起来无邪而纯真的模样。
只是目光流转间,总会有一点淡淡的邪魅转瞬即逝,矛盾而又意外地叫人挪不开眼睛。
“你说,她会……选择谁呢?”
依旧是空荡的房间,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很快了,很快了……”
时间长到,叫他都等不及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皇城的更鼓就已经敲响,皇甫冉又必须爬起来去上早朝了。
素锦跟着起身,服饰皇甫冉的洗漱,明明是很平常的动作,却在那一天之后,变得越发不自在起来。
皇甫冉将将穿好衣服,转身就看见素锦端着脸盆站在他面前静静看他。
“……我自己来吧。”皇甫冉沉寂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地开口。
素锦垂着眼睛,将水盆放在洗漱台上便出去了。
好像……更加尴尬了。
将面具摘下放在一旁,皇甫冉闭着眼睛,准备就像平常一样勉强一洗就作罢——平日里,他也是这么干的。
可是手心的触感叫他一怔,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水盆里的水小小地荡漾着,将映照的脸庞模糊了五官,宛如一张被雨打湿的老旧画卷里那辨不清的脸。
可是,哪怕是这样,依旧掩盖不了他怪物一样的五官,令人恶心的肌肤,和那几乎布满了整张脸的红痕。
是他都会自我唾弃的脸庞,却妄想要她接受。
只是……独自行走了太久,很累很累,突如其来的涟漪荡漾了死水,于是,奢望可以开出不染淤泥的莲花。
他苦笑,慢慢将桌上的面具拿起,扣在脸上。
看,这种冰冷才是你的归宿。
素锦不知道皇甫冉心里的苦涩,只是觉得今天的他有点奇怪。
其实她的反应在知情者的眼里,也有点奇怪。
那样恐怖而令人作呕的脸庞,她没有尖叫,甚至镇定得可怕。当初不少丫鬟小厮无意窥见皇甫冉的面容,直接疯掉,被秘密处理掉了。
偶尔有几个大胆的,虽然没有立刻疯掉,但是看见皇甫冉这个主子都会下意识避着走,甚至皇甫冉触碰过的东西也下意识的躲避避免沾染。久而久之就被人发现了倪端,然后……自然有人会处理后事,赶在秘密泄露之前。
那不是藐视权利,而是人对未知生物的恐惧,就像看见了恶心的外星生物触碰的东西,人总会不自觉地涌起反胃的心理。
更何况,是在古代。
虽然他们的目的都是要接近皇甫冉达到主子的目的,但是看见素锦面不改色地倒掉水后仔细清洗,想起皇甫冉用这盆子洗过脸……总是有那么一点……想要离开。
素锦连这一点都能够做到,可见城府很深……主子到底是找对了人还是找错了人?
有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是幸运,也是不幸。如果完全掌控,可谓如虎添翼,但是这种仅仅算合作的关系,很难保证会不会在背后捅上一刀。
明明只是心思百转,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素锦却像是有察觉一般的转头:“你有什么疑惑吗?”
平淡的语气,温婉的眼神,却好像可以控制人的灵魂。
没有回答,素锦也不恼,只是平平淡淡地一笑,然后转了回去,继续清理。
刚刚那个笑容是在嘲笑智商吧?实在讥笑吧?一定是!
明明就是一个不过二八年纪的少女,这玻璃心肝是要闹那样啊!
不过……想想自己的主子……好吧……其实都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看素锦现在擦拭盆子的静谧神情……还是要多问一句。
“你莫不是……真的心许了?”
不然,就太想不通了。
素锦手里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
“那又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动情不动情,对她的目的,会有什么影响吗?
她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在心底肯定地点头。
没有。
因为她清楚,她是自私的,她最爱的,永远是自己。
何言薄情,不过一场自欺欺人的戏。
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如此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由她嘴里说出,便是一字寒一分。
初秋的天气,转瞬就进入了盛冬。
皇甫冉回来的时候,老爷和老夫人出去溜达了。老夫人的身体经过调理好了不少。脸色也更加红润了。她和老伴嘀嘀咕咕琢磨半天,觉得这小两口是由热恋期进入了一个阶段的冷静期。
这个时候,以他们理智且经验丰富的老人看来,是需要他们自己解决的,这事儿他们搀和不进来,就索性明面上撒手不管了。
当然,他们才不会承认是在八卦询问时被儿子难得冰冷的眼神给吓到了,真是……有了媳妇忘了爹娘……
也多亏他们没有继续插手,不然两人的关系会更加混乱。
皇甫冉自己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吃着饭,平日里也会这样,偶尔一人,大多数三人,只是有时老夫人会暗示加明示地叫素锦坐在他身边,然后不大的一桌菜,吃得微微热闹。
皇甫冉有点怔然,放下碗筷,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墨先生带来的南玄奇果,据说餐后使用利于消食。”
素锦看着磁盘里这种在现代就叫做香蕉的玩意儿,觉得南玄奇果这名字实在别扭,不过现在连甘蕉这名字都没有出来,就更不用说现代的“香蕉”这种通用名了。
皇甫冉看着她手里端的东西,一根不长的弯棍子,端头微黑,通体黄色,那颜色……看着有一点像烤薯剥皮后的模样。
难道是早时吃的寒具(即油条)?不对,那颜色也太亮眼了些,还有看起来也不烫,还在饭后食……
皇甫冉为了不增添两人之间的尴尬,对着那奇怪的东西一直研究,居然琢磨出了一点兴趣……或许就是寒具一类的东西吧。
于是,鉴定完毕的皇甫冉就很自觉地拿过一根。
然后,素锦就看见拿着一根香蕉,好像啃馒头一样一口咬下四分之一。
老天爷……她刚刚应该先把皮给剥掉的……
嘴里一股苦涩的味道,不太好吃。皇甫冉皱眉,觉得不能浪费自己兄弟的一番好意,况且除了苦干以外好像还有一点甜,于是嚼巴嚼巴就咽下去了。
以为他会因为口味不对的吐出来的素锦突然觉得额头有点痛。
看皇甫冉还有再咬下第二口的打算,素锦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不是这样吃的。”
这态度,颇似之前的亲昵,皇甫冉一怔,素锦也发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也是一呆。
气氛突然僵化,两人无言,下意识别开对视的目光。
素锦抿了抿唇,拿过皇甫冉手里的香蕉,在他身边坐下:“我忘了,墨先生说过,吃时可以先剥皮的。”
她突然坐下叫皇甫冉有点僵硬,但见她自然的神情,他的僵硬也慢慢软化下来。
或许是她一时间的心软,他在心底衷心感谢墨晰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哪怕只有一瞬。
素锦将慢慢香蕉拨开,露出里面的果肉,忽然轻轻问了一句:“……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她的声音温柔,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皇甫冉眼眸微弯。
“我啊,想要和养父养母一起,回到当初那个小镇。”
没有痛苦,没有算计,没有牵制,没有阴谋,没有软弱的他在皇城如履薄冰,没有健康的他们在皇城饱受折磨。
站在高处受人敬仰不是他的愿望,他只是……为了守护自己尽力守护的东西而变成反感的自己。
那些个尔虞我诈,所谓的皇族血脉,人言的荣华富贵,都比不上小镇子里那些温暖的笑脸。
他在皇城愿意接触这些他厌恶的东西,是为了守护村子,守护温暖。
如果有一天,他拒绝,他将看见养父母的尸首,他将听见镇子消失的消息。
他不怀疑,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不会验证一言九鼎的真实性。
其实……
他看着素锦,他还有一个愿望……只是,大概没有办法再说出口了吧?
素锦感觉到他温柔又小心降低存在的目光,却依旧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说出的言语,悄悄的,隐匿在了空气里。
你……嫁给我。好不好?
……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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