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就是睡了醒醒了睡的生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像连身体都忘记了上下的分别,有时候皇甫冉醒来,甚至会茫然自己是谁。
这个时候,身上的疼痛与僵直甚至是一种恩赐,告诉他他还活着,虽然和死了没有什么分别。
皇甫冉觉得好像从很久之前就不对劲了,自己的身体还有意识,模糊到就像是滴入池塘的一点浓墨,慢慢晕开,最后连痕迹都找不到。
皇甫冉睁眼,眼神没有光泽。
一块肉放在了他的手心,依旧是温热的触感。
他三两口咽下,已经流不出眼泪的眼角疼痛而酸涩的感觉,依旧存在。
素锦的呼吸越来越虚弱,看来那头异兽已经不够他们支撑多久了,在有人发现他们之前,真的可以活着出去吗?
在黑暗里,皇甫冉努力平缓自己的呼吸,至少这样,还可以给素锦一个不算安慰了安慰——这是他不会攻击她的信息。
素锦给他的生肉已经越来越少,甚至到了现在,以已经只有半个巴掌大就要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步了,还好自己的底子不错,至少能动。
脸上隐约烧灼的疼痛,好像有什么叫嚣着要离开,但是又死死地依附在他的身体上不能离开。
皇甫冉有种下一秒自己的脸就好像撞上了霹雳子猛地炸开的感觉。
在幽闭的密室,对人心的坚持本就是一种残酷的拷问,尤其是现在身体处于极度危险状态的皇甫冉,脑子里更是进行拉锯战。
素锦看着脸色可以成为惨白的皇甫冉,沉默着转头,看向当初他们砸进来的那个洞口,然后,勾唇。
皇甫冉突然颈间一痛,然后就倒了下去。
身体的僵化很好的缓解了疼痛,以至于这本该叫他昏厥的一击只是让虚弱的他瘫软在地上而已。
皇甫冉动了动手指,然后放弃了反抗。
素锦大口大口地喘气,听起来实在虚弱到了极点。
因为眼睛失明皇甫冉的其他感官更加明显,他闻见了素锦身上以一种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是沾染了血,但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素锦摇晃了下身子,也趴在了皇甫冉的身边。
皇甫冉听着她的声音,努力转头“看”向素锦的方向。
连续几天可以说是没有喝水的状态,嗓子已经可以烧柴火了。
素锦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挪了过来,将身子依偎在皇甫冉的怀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生死不离的情侣。
皇甫冉嘴角一点笑意,绽放像是深夜的昙花,最灿烂的刹那,便将面对凋零。
一点寒芒,在他左胸口闪烁。
素锦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压在他身上,将早已备好的匕首刺入。
居然不疼呢……
在意识昏迷的前一刻,皇甫冉只有这一点想法。
皇甫冉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是小时候的镇子,那天他同隔壁的孩子打了架,一身伤痕地回到了家里,爹绷着脸说要找人算账,而娘则是一脸心痛地叫他去抹药,窗外的蝉声聒噪烦人地鸣着,他趴在榻上看着外面的阳光,亮到不真实。
在这样刺眼的流光下,好像连背上的伤口,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想着晚上会有好吃的,嘴角不禁弯起,心里满是期待。
然后头一痛,之前的画面都不见了。
皇甫冉微微侧头,眼前漆黑。
他脑袋里一阵模糊,然后缓缓拼凑成一个想法。
他居然没有死。
“你醒了?”见皇甫冉下意识要起身,墨晰将他按了回去,“现在安全了,你好好休息,要喝水么?”
皇甫冉感觉了一下买自己身下的颠簸……似乎是在马车里?
他张嘴,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回来了,便沙哑着开口:“……她呢?”
“谁?”墨晰看他,因为恢皇甫冉看不见,所以没有发现他眼底的复杂。
“素锦。”皇甫冉胸口一阵闷疼。
“……”墨晰转头,下意识不对上皇甫冉的眼睛,“你觉得同我说她,我会回答么?”
皇甫冉一哑,然后咽下了自己的疑惑。
自己或许会没有理智地惦念着素锦,但是墨晰不会想要知道她的任何事情。
当初他那样警告过自己,是自己一头热地钻了进去不愿意出来,而现在证明了墨晰的言语,他又有什么资格在墨晰面前提起素锦?
只是……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墨晰是把素锦救出来了么?
皇甫冉脑子里一片混乱,额角抽痛,脸上也是奇怪的麻木感。
“……对了,”墨晰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们在那里面是怎么活下来的?里面的味道很奇怪。”
皇甫冉心底正担心着素锦,便随口回答:“洞穴里有一头异兽,素锦将它杀了,我们靠它的尸体,作了食物。”
“……”墨晰没有说话,但是皇甫冉却直觉他有点震惊。
看起来墨晰似乎对他吃尸体很接受无能啊……
其实皇甫冉自己心底也接受无能,但这种情绪倒是不像厌恶,更像是一回想就要落泪的感觉。
“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墨晰沉默了很久,起身打开马车门。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异的神情。
皇甫冉觉得自己很累,便很快又昏睡过去。
墨晰骑在马上,身体僵直。
“怎么,很不能置信?”一阵风声自耳边响起,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双满是调侃的眼睛。
“你不担心你的师妹?”墨晰避开颜陌的眼光,那样的眼神让他心底发寒却不知原因。
“她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颜陌皱眉,“她永远会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这样冷静的口气。
“皇甫冉身上的蛊毒,大概是解开了吧?洞穴里的味道你也闻见了,那股药香,当真是暴殄天物啊……”
颜陌啧啧两声,有点羡慕地抚了抚下巴:“有点浪费呢。”
“还有,我要走咯。”颜陌突然端正了脸色,“小师妹叫我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墨晰一呆。
“怎么,舍不得?”颜陌看见他的怔忪,开口打趣,“要感谢我可以,我不挑嘴,只要一打你穿过的亵裤就可以了,记住,是穿过的啊。”
墨晰额头暴起两根青筋。
他刚刚一定是疯掉了才会对这个流氓有那么一丢丢的不舍情绪!
“好走不送,亵裤没有。”墨晰敛眉,回答的冷酷。
颜陌嗤笑一声,然后又是一阵风声,眼前一花,颜陌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墨晰悄悄握紧了缰绳,好像要将自己心底的一点怅然捏碎一样。
他低头,却又想起发现皇甫冉时的情景。
当他打着火把进去的时候,就看见躺在地上陷入昏迷的皇甫冉,素锦已经没有了踪影。
不,其实是有的,只是,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种结果而已。
皇甫冉说,他们是靠着异兽的尸体存活。
食生肉,硬是挨过了七天。
可是……
墨晰突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挥手,众人得了指令,便都在原地休息。
墨晰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背负在身后的手紧握到可以看见青白的指节。
在那个连杂草都没有的洞穴里,哪里存在皇甫冉所说的异兽?连骨头渣都没有。
没有所谓的异兽,那他吃的,是什么?
墨晰突然不敢想象。
还有那点点血迹,字皇甫冉的身边洒出一条血痕,直接向着密道的另外一个方向。
那里,是悬崖,下面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与深邃。
皇甫冉在马车上呆了不知多久,只感觉似乎走了很远,然后,墨晰说给他安排了一个别院让他好好养伤。
墨晰找来的大夫很靠谱,据他保证口风很紧,其实皇甫冉觉得不紧也没有关系,因为自己的脸被这个兄弟包得跟一个粽子似的,就只能看见一双没有神的半瞎眼睛,恐怕连皇甫冉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反抗也没有用,他还是乖乖地任命接受治疗吧。
没有了黄泉斗争,没有了尔虞我诈,疗伤的这一段时间,算是皇甫冉自入皇城以后最安稳的一段时光了。
就好像自己之前做的那个梦一样不真实。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皇城,有一人指尖拂过桌上的宣纸,眼角含笑。
“坠崖的尸体,找到了么?”
皇甫邪右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开口。
“找到了一具男子的身体,但是,没有女子的。”
“哦?”皇甫邪挑眉,一点惊讶。
“小骗子来这么一出,那么我是要信你,还是不要信你呢?”皇甫冉按上雪白的宣纸,指尖一点赤色天生,犹似朱砂。
“还有,听说我那皇叔自请去封地,也是值得玩味的事情啊。”皇甫邪叹了一声,“算了,就由他去吧,反正,他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皇甫邪挥手,要叫报告的属下下去,却见属下的眼中有一点犹豫的神色。
“有什么异常么?”
那跪在地上的人想了想,说出了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属下在崖底寻找尸体的时候,发现那个长年干涸的崖下潭,泥土湿润。”
皇甫邪慢慢眯起眼睛。
“是吗?”
明泰元年,瑞王请离皇城入封地,帝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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