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邵安排好一切,迫不及待的离开了水家村,赶往京城。
傍晚,水秀秀看着空荡荡的学堂,心下寂寥。
苏邵做事极为俐落,说了要走,隔日便请了原来的同僚,镇上学馆里王姓的秀才来替代自己。
这王秀才年近五旬,作学问平平,在学馆里算是数不着的。
即便如此,给村学里这些孩子启蒙却是足够了。
最重要的,苏邵说他人品很好,把学堂交到他手里,还算放心。
而且王秀才来后见过秀秀,对乖巧懂事的她印象很好,应承只要他在学堂,必会好好关照。
苏邵这才深感满意。
当然,这是表面上,实际他还是把负责秀秀安全这事交给了慕余。
只是身份之故,慕余不方便常驻学堂,有了王秀才的承诺和依旧当童子方便跑腿的张进举,才算让人放下心来。
对于换先生一事,里长原本是不大乐意的。
苏邵才来没多久就说要出远门,这难免让他觉得许是找的借口,到底嫌弃村子里条件不好。不怪他如此作想,自慕余来了村子后,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这明摆着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却居然上赶子来拜苏邵为师……说明什么?苏邵那是太有才了,不然人家何必屈就到如此地步!
可话说回来,这样有才的人又怎么会窝在水家村这样的小地方?!
里长本就在担心这事,苏邵再提要暂时离开,他嘴上没说,心下总是不快。
苏邵哪会看不出他的心思,索性直言,这次他肯定是会回来,以后能留多久,他虽不确定,但有一条,就算他要走,也必会给村里留下一位好先生!
对苏邵来说,这不过是私下贴补点银子的事,可有了这话,里长心里顿时熨帖了。
他舒服了,苏邵再提照顾水秀秀的事,他没有不应的。
人人皆有同情心。
里长私下也跟自家媳妇儿叨念过,觉得许氏八成是不会再回来了。要说这事,本该如此,水家兴夫妻和离时,若不是苏邵主动疏通上面,又找了他去向水家族长帮忙说道,当时许氏便得回娘家去。可如今,人家娘家人来接,便是许氏不想回也不行了。
只是如此一来,就可怜了水秀秀,活得跟个孤儿似的。那爹那奶奶,有跟没有差不离,说不得,还不如没有。
水秀秀懂事,跟他家孙女处的好,时不时的便送些小玩意儿。里长和他媳妇都是看在眼里的,不在东西贵贱,难得她有那份心。便是苏邵不提,若是那丫头真有什么过不去的,他们能帮的少不得也要帮上一把。苏邵这么特意一说,里长倒觉得他确实是个有情义的,对他的承诺也更是深信不疑。
方方面面打点好,苏邵挺放心的走了。
不安的,只有水秀秀。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就是慌慌的。
可这无缘无由的,她能对谁说?
不能。
没有人。
独自回到小跨院里,看着夕阳西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那一刻,她的心情比之刚刚来到这里时更觉得彷徨。
幸好,她生性乐观。
情绪低落也只是暂时的,很快,她便重新打起精神。
她要做的事可多了。
苏邵离开前,她占用他半日的时间专门多认了不少的字,且私下偷偷注了拼音,就是为了他不在的这段日子不耽误学习进度。
要识字,还要继续做精油香脂,又想搭配出新的方子,哪样都是要耐心,要花功夫的。
许氏不在,苏邵也走了,水秀秀决定低调再低调,尽量少出门,只在家做这些,免得有什么麻烦事上身。
可麻烦却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苏邵一走,象是少了定海神针。之前被他用眼神驱逐过,不敢再上前的水丰英过来学堂的次数越来越多,让她不胜其烦。
偏他还不是独自过来,每每拉了水巧玲当挡箭牌,只说是自家妹子想过来陪陪她,他这个当哥的不过是接送,让水秀秀连婉拒都难以找到借口,还得面带感谢,真是不能更憋屈!
她原本并不讨厌水巧玲,这妹子虽然精明,但还算热心,虽是无意,也算帮过她的忙。只是对方来了学堂几次后,她才发现,人家根本不是冲她来的,拐弯抹角的都是在打听慕余的情况。如此也就罢了,她还对水家兴和许氏和离的事特别感兴趣,几次把话头牵到这上面,意思是想打听出些内幕来,把水秀秀给烦坏了。
慕余的事她可以托辞说不知,自家的事也能闭口不言,可院子角落里水丰英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火热,真正让她如芒刺在背。
这日晚饭后不久,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水秀秀心知合该又是那两兄妹,皱了下眉,决定还是同水巧玲说清楚,让她少来这里的好,管她去外面怎么说呢,反正自己是不想再受这份罪了!
殊不知,不止她没了耐心,水丰英那边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早在路上便对水巧玲软硬兼施的叮嘱了一番。
待两兄妹被迎进大门,不等水秀秀开口,水巧玲先笑着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悄声道,“秀秀,我这肚子有些个不舒坦,先去方便方便,你招呼下我二哥啊!”
说着,她便刺溜窜去了茅厕,只留下憨笑着的水丰英。
水秀秀看到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没机会创造机会都要让她跟水丰英独处啊,也是醉了。单凭这就够她对水丰英印象更差了,这么多次接触下来,她心里约略有数,这多半是他的主意。让自己还没订亲的妹妹掺合这保媒拉纤的活儿,是当哥的该干的事?
不过,也好。
这些日子她也烦得狠了,当面拒绝更有震撼力,想必之后对方就该死心了。
“丰英哥……”
她刚招呼了一声,不等继续说,水丰英爱抢话的毛病又犯了,“秀秀,我去镇上看到这个……你试试,戴上一定好看!”
他从怀里取出个小包,摊在手上。
水秀秀瞥了那物事一眼,立刻后退两步,免得他硬塞过来。
平白无故的送支鎏金银簪子给她?
这分明是私定终身的节奏!
开什么玩笑!
她垂着头,细声细气的道,“丰英哥,我是独女,你虽是我堂兄,但我一直拿你当亲兄长。哥哥送簪子,我原该欢欢喜喜收下的,只是这支太贵重了,还是留给巧玲姐戴吧,不然她要怨你偏心呢!”
水丰英没料到她会如此说,脸色不由的一变。
只听水秀秀又道,“丰英哥还是叫我五姐儿吧,听着习惯。”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
水丰英眼中顿时划过一抹厉色!
之前来时,水秀秀虽然神色淡淡,但他以为她不过是害羞。心道只要他再主动些,她没有不愿意的道理。毕竟,她年纪不算很小了,对自家的情形该是明白的,象她这般家境,即便手上有点银钱,也是找不到好人家的。
他愿意低就,她不感激才怪!
或者,她因为少教还没开窍,会不知所措,那时他只需强硬些,令她收下簪子,这事便成了大半。
可无论怎么揣测,他都没想到她会这样干脆俐落的拒绝!
憨厚的脸上染了阴郁,因为太过出乎意料,一时间恢复不到毫无痕迹。水丰英沉着脸盯着她头顶的发旋,口中勉强柔声道,“秀秀,你独自住在学堂里不是长久之计,婶子走了,若是家兴叔要带你回去,再如上次那般行事,你一个姑娘家又如何保得周全?我是真心待你,你只管收下这簪子,我自去让我爹请冰人去你家。只要我们订下亲事,你便能安心住了。至于何时成亲,都依得你。丰英哥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水秀秀一哂,还真不清楚!
瞧这软中带硬,连威胁带敲打的话,如果不是她之前被慕余和苏邵认真提醒过,骤然听到真的会吓一跳,谁能想到看起来这么憨厚的少年原来暗藏如此心机!
只是,他到底图什么啊?
水秀秀心下微动,转念她抬起头,无辜的看过去,“不必为我担忧,族长叔公同我说了,我爹若再那样,便会逐他出族,他哪里还敢乱来呀!我知道丰英哥是一番好意,可我却不能为了贪图你的照顾就耽误你一辈子啊,这事万万莫要再提了,不然我自己都要羞愧的不敢再见你和巧玲姐了!”
水丰英一窒。
把他要说的话全部堵死,这是铁了心不愿嫁他么……
眼中冷意更甚,他强压下心头怒火,缓缓垂下拿簪子的手,低声道,“既如此,那你早点歇着吧,我看巧玲不大舒坦,我们这便回去了。”
他转身唤了一声,水巧玲答应着从茅厕走了出来。
她并未听到他们的对话,但见二哥神情不对,隐隐的有些知觉,也不敢再多话,瞪了水秀秀一眼,两兄妹便在她“慢走”声中疾步离开了。
水秀秀迅速关好门,靠了门板片刻,嗤笑一声,这才晃进小跨院。
哪知抬脸便见慕余负手站在院里。
毫无防备的,她被唬了一跳,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由吁了口气才问道,“师兄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慕余抬了抬眼皮,“怎么,扰了你的事?”
水秀秀被噎了一下,忽的恍然,“你早来了是吧,刚才我和水丰英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慕余轻哼着向屋内走去,“做的还算不错。”
水秀秀唇角微抽,慕公子你夸人都这么傲娇,真的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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