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一手指向隔壁的杨记布庄:“柳姐姐,我娘亲在挑布料,要给我做新棉袄。”说完就拉着柳絮,挤进了布庄,喊:“娘亲,柳姐姐来了。”
陈娘见到柳絮又惊又喜,一把拉着她的手:“嗯,戴幕篱了呀,嗯,戴着好。”这集市里鱼龙混杂,以柳絮的模样,不戴幕篱太不安全了。“今儿怎么来了?大人呢?”
柳絮把采买的来意告诉了陈娘,自己不懂得货币交易,也不知道该怎么砍价,更不知道哪家质量上乘,要货比三家又没那么多时间,末了还补充一句:“大人说,这次采买多下来的银子,都归陈娘。”
陈娘的眼睛顿时就湿润了,豪爽地说了声:“走,这些事情,包在我身上。”
于是乎,陈娘带着柳絮,先去找首饰铺里找到最有名的工匠,柳絮把手术器械的图样与尺寸,以及详细的要求都说了一遍,预付了一半订银,约定了交期。
陈娘又带着柳絮去了布庄,裁了棉布;带去了皂液摊;卖生石灰的地方……
采买时,最能显出陈娘的厉害,她进店看货,说一个不二价,立刻成交。这种快、狠、准的购物方式,柳絮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陈娘一眼看中的,一定物美价廉、性价高,简直就是“火眼金睛”。
从隅中时分走到夕食时分,采买才算结束,在陈娘的精心细算之下和不二价功之下,柳絮总算了解大概的物价。摸了摸腰间荷包里的银子,比她想象中的要多一些。再想到陈宅每个月少得可怜的例钱,柳絮暗暗地骂陈老爷铁公鸡,那点例钱连最便宜的衣裳都买不起。
小石头走半天也累了,嚷嚷着要吃这要吃那的。
柳絮也不含糊,都给小石头买了。反正不是她的钱,花了也不心疼。
陈娘累得气喘吁吁却十分高兴,为大人办事是多大的荣耀啊。估计柳絮也累了,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尽头有个赤豆元宵的小摊。
摊主一见陈娘来做生意,立刻招呼开了:“陈娘啊,还没到发例钱的日子,就带小石头来吃啦?”
陈娘不屑地呸了一声:“别说得我死抠死抠的,不发例钱,我就不能来啊?少嚼舌头了,来三碗赤豆元宵,多放点糖桂花。”
摊主嬉皮笑脸地哎了一声,就忙活开了。
小石头拿着不少小零食,喜滋滋地喊:“欧,又有赤豆元宵吃啦。”
陈娘望着笑开了花的小石头,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还下落。
柳絮拿了帕子,递给陈娘,让她擦去额头的汗水:“陈娘,你可会裁衣?我要做的衣服比较……特别,与平时的款式很不相同。”
陈娘豪爽地一拍胸脯:“裁衣这事儿,我陈娘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了。王老三,你说是不是?”
摊主仍是笑眯眯地:“嗯,没错。陈娘当年也是一朵鲜花呢,要模样有模样的,布庄几次请她去执掌女红,她都没去。”
柳絮望着陈娘红彤彤的蟹壳脸,半信半疑,却还有顾虑:“陈娘,这些衣服裁剪起来有些复杂,陈宅的事务繁琐,你还要照顾小石头,我怕你太累。”
陈娘一摆手:“柳絮,你只要给出图样,陈娘保证做得一模一样。”
这时,摊主将三碗赤豆元宵端上来,喊了一句:“刚刚好,三碗整,糖桂花我可是放足了的。我去小解,你们先吃着。”说完,溜溜地小跑走了。
柳絮见摊主跑远了,就把荷包里剩下的银子都悄悄塞到陈娘手里,:“这些就是你的裁剪报酬。”
陈娘看到这么些银子,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拒绝:“柳絮啊,用不了这么多。”
柳絮又塞回去:“除了衣服,还有很多特别的,你先收着。”
陈娘这才收下,又很过意不去,说:“眼看着天快黑了,我给你雇个可靠的人,把能拿的一起送回去。”
柳絮想了想,便同意下来。
……
森林小屋里,朗清疏和青枫又一次从中午等到晚上,疾风焦躁不安地在笼子里走来走去。
朗清疏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问坐立不安的青枫:“之前你对柳絮很是无礼,现在怎么担心上了?”
青枫喝了一口茶,佯装镇定:“大人,之前,我以为她是陈员外硬塞的侍妾,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现在,我对她的医术心服口服。她一大早就出门,路远事多,您不怕她被人劫财劫色?”
朗清疏很淡然,柳絮外柔内刚,待人接物谨慎小心,而且自卫能力不弱。这次让她独自采买,无非就是一次考验。凡是准备留在他身旁的人,各种考验必不可少。
瑟瑟的秋风一阵接着一阵,笼子里的疾风发出忽长忽短的咆哮声。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出现在了通往小屋的小路上,一个戴着幕篱,另一个挑着重物。
青枫急忙迎上去,仔细一瞧,确实是柳絮采买回来了,物什太多,雇了一个挑夫。
伴着吭哧吭哧的喘气声,挑夫将物什走进竹门,穿过小院,一件件码放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他忍不住偷瞄轮椅上的朗清疏,灰蓝色的眼睛可不常见。
青枫挡在了朗清疏身前。
挑夫这才低着头说,挑运钱已经付了,下次有需要,仍然可以找他。
青枫简直不敢相信:“柳絮,你怎么买这么多物件?”
柳絮只回了两个字:“要用。”就取了幕篱,把物品一件一件地搬进自己的屋里,码放整齐后,又回到了正门。
朗清疏仍然在小院里,什么也不说。
柳絮不慌不忙地把几张宣纸交给了朗清疏,上面是开销明细。
朗清疏一眼扫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能明白“柳絮字体”的大概意思,所以上面详细记录着各项开销、订银以及陈娘的辛苦费与手工费,也能看得分明。仍有一丝疑惑:“没给自己买?”
柳絮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同样困惑:“这些都是为你手术准备花销,当然不会给自己买。”
朗清疏俊逸的脸庞带着一丝笑意:“时候不早了,早些歇下吧。”
……
第二天一大早,朗清疏和青枫,就被泼水声和呛咳声吵醒了。
准备给朗清疏做膝部手术的“临时手术室”里,柳絮戴着幕篱,用生石灰加水,混合成最原始的消毒水,将屋子里全面消毒。
一遍又一遍地泼水的洒水以后,柳絮将房间密闭起来。一转身,看到了表情怪异的朗清疏和青枫。
他们俩望着浑身都白乎乎的柳絮,满眼满脸的问号。
鉴于现代与这古代的差别太大,柳絮尽可能让他们明白,伤口感染绝对是致命的。所以,最大程度保证环境的清洁,可以让朗清疏减少一分感染的危险。
解释完以后,柳絮又进小屋换了衣服,又按照陈娘的要求,布置出便于裁剪的地方。
青枫和朗清疏,就看到柳絮进进出出,出出进进,忙得像只蚂蚁。
用完早餐,陈娘和小石头,准时到达小屋,立刻向朗清疏行礼,感谢他给了好多报酬。
朗清疏的“和颜悦色模式”启动,声音清雅地说道:“不谢。”然后就闭上眼睛晒太阳。
这时,柳絮又拿出了手术衣、手术巾、纱布等等各种图样。
陈娘望着这些图样,真正地楞了好一会儿,还是那句话:“包在陈娘身上。”
陈娘和柳絮就在小屋里忙开了,剪裁原布、怎么合理用料、哪个衣服部位需要加强……
小石头则对笼子里的猞猁疾风又好奇又惊喜,还有些害怕,一直绕着笼子转来转去。
青枫自告奋勇地要进去帮忙,却被陈娘轰了出来:“画里走出来的俊俏书生,学什么女红啊?去去去。”即使柳絮对陈娘介绍,青枫也是医者,而且非常有名,陈娘才勉强让他旁观。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朗清疏静静地坐在屋檐下,感受温暖的阳光,拂面的秋风带来松脂的清香味,聆听着陈娘和柳絮闲聊声,青枫的胡闹声,小石头逗疾风的声音,向来安静的小屋,一下子热闹不少。
睁开双眼,让温暖的阳光照着,灰蓝色的眼瞳,绿色的松针在光线中摇曳,划出千丝万缕的光幕,仿佛回到了儿时的朗家大宅。
大宅像小屋一样掩映在山色之中,父亲高大而威严、母亲美丽温柔、妹妹冰雪聪明、结实的奶娘嗓门很大。那时,他的年纪比青枫还小,天天惹出许多祸事,挨父亲和母亲责罚……
他趁着夜色翻墙离家,在外面游荡了整晚,等他回到家,只剩下一座残桓断壁和烧得焦黑的尸体。
刑部尚书一家命丧离奇大火,只剩下了年仅九岁的朗清疏。
天颜震怒,下令彻查。可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出,火灾原因是炭火溅燃,而没有人逃出是因为出火道意外被堵,屋内人窒息而亡。
只有朗清疏知道,这不是意外。可是一次又一次申诉,一次又一次调查都毫无结果,他人小言微,无人理睬。他明白了权势的重要与世态炎凉。朗家是大世家,为官的亲戚不在少数,朗清疏天姿聪慧,想收养他的人,大有人在。
就在各家为了争夺他而闹得不可开交时,一条耸动的流言在国都城迅速传开,说他是孤星下凡,会克死所有亲近的人。之后,他的人生变成了闹剧,先是争着抢他,后来是视他为灾星,避之唯恐不及。最后,堂堂刑部尚书的独子流落街头,与街上的丧家犬争食。
寒冷的冬夜,大雪飞舞,积雪堆到成人的膝盖,瑟瑟发拌的朗清疏惊惧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一位憨厚的中年男子把他领回家,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朗家的耻辱——幼年得病,落下病根的朗家长子,愚钝而痴傻,却拥有世间最无畏的心。他给了众叛亲离的朗清疏温暖,倾尽全力培养了他。
于是朗清疏发奋图强,二十岁就成为了最年轻的刑部侍郎。
……
陈娘的告别声,唤回了朗清疏的神智。
站立在旁的柳絮瞥见灰蓝色眼瞳流露出的脆弱与难堪,转瞬即逝,朗清疏对她而言,就是一座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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