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和老医者等一柱香的功夫,也没见到再有其他伤口显现出来。
真相再明显不过,这是伪造成意外的冒名杀人案。
朗清疏嘱咐老医者:“老医者,不论谁问起,你都回答死者不是知县大人。”
老医者郑重其事地点头:“大人,老身遵命。”说完,就走出尸房,向差役说明去了。
这个消息在短短一刻钟,就在县衙内传开了。
两百多年未出过命案的靖安县,第一桩大命案就是闻所未闻的假冒杀人案。
消息传到书房,李主簿立时手软腿软。知县失踪,还发现了一具酷似的尸体,这是两件大事,必须立刻上报。在知州亲自到来之前,他要负责查访缉凶抓捕一大堆事情,可他除了溜须拍马什么都不会。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曲正向他耳语:“李大人,别慌,还有朗大人在呢。”
李主簿不禁喜上眉梢,立刻谄媚至极地,又痛心疾首地请朗清疏协助破案。
朗清疏答应下来。
李主簿立刻通知县衙内的所有人,听从朗清疏的调谴。
又修书信一封,言明沈知县遇害,事关重大,诚请朗清疏调查案件始末,措辞得十分婉转又中肯。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到知州大人手中。
朗清疏和颜悦色地请李主簿出去一下,他想看看书房里,能不能找出一些线索来。
李主簿立刻退出书房,关上门,还挥退了四散的差役。
书房里只剩下朗清疏、柳絮和小景三人。
朗清疏让小景守住门,开始沿着书架上下寻找,沈岑如果察觉到危险,一定会在书房里留下线索给自己,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两排书架找完,毫无收获。
朗清疏低声告诉柳絮,沈岑喜欢出奇不意地放置重要的东西,一起找找看。
于是,他俩翻完书架、翻书桌、翻罗汉榻、翻地榻、翻炭盆……很快,书房就无物可翻了。
柳絮盯上了罗汉榻的腿榻,大小像个家用药箱,有一个边缘的漆磨得厉害,明明是双脚蹭不到的地方。刚蹲下准备仔细寻找,臭脚丫子味儿扑鼻而来,天呐。沈岑平时都不洗脚的吗?
朗清疏也注意到了,望着柳絮退让几步的样子,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古怪。左摸右摸地,摁动了一个榻角,弹出一个薄薄的暗格,里面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清疏,当你找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总角之交一场,嬉笑怒骂之中光阴似箭,无须悲伤,此生唯爱美食而已。逢时祭拜记得带,多多益善。还记得我们建造的第一个机关屋吗?书房也是如此布局,我将重要物件放在天干地支的中心,找找吧。”
朗清疏将书信放进怀里,站立了许久,将书桌上的小物件收满了双手。
左走几步,放一支毛笔。右走几步,放一个砚墨。退回转圈,放一个砚台……很快,地面上杂乱无章地摆了许多物件。
朗清疏站在物件的间隔之中,数着步子,最后在书桌与书架之间的墙上,重重地捶了一下。
柳絮看得莫名其妙,朗清疏因为沈岑之死得了失心疯?这是在干什么?
片刻之后,天花板打开一个暗格,一撂捆扎结实的书信不偏不倚地砸在朗清疏的脑袋上。
柳絮总算明白了,这就是沈岑喜欢的出奇不意。如果在平常,她能笑很久,因为朗清疏被砸的表情实在太精彩。可是现在,她笑不出来。
朗清疏将书信分成三份,各自放进衣服里,让柳絮将地上的物件归回原位。
确认书房的布局与平日完全相同以后,朗清疏让小景打开书房门。
候在不远处的李主簿立刻迎上来:“朗大人,有什么要吩咐下去的?”
朗清疏告诉李主簿,只负责查案,其他事务另找旁人。
李主簿更加求之不得。
朗清疏在临走前警告了所有的差役,他虽然已经隐退,却有御赐生杀令在手,凡有不遵沈知县命令之人之事,一经发现,概不留情。
……
半个星时之后,一行三人又坐上了颠簸的马车,往森林小屋驶去。
朗清疏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双腿疼得像无数根针在扎。
柳絮尚未平复的胃部在颠簸的路途中,再次抽痛起来。最终还是忍不住,叫了声“停车”。
马车倏地停住,曲正忙问:“怎么了?”
柳絮捂着嘴跳下马车,一路小跑进了茂密的树林,吐个了痛快。
曲正的脸上浮出奇怪的笑意,毕竟是一介女流,他也跳下马车,等听不到呕吐声以后,才慢慢走近。
柳絮从衣袖里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连帕子也一并丢了,向马车走去。
曲正殷勤地扶柳絮上车,叫了声:“大家坐好。”又挥动马鞭上了路。
又颠了两刻钟,马车才停在了小木屋的外面。
一行三人下了马车,朗清疏向曲正道了谢。
曲正也不罗嗦,头也不回地上了路。
朗清疏坚持到马车消失在小路上,再也撑不住了,两腿颤抖着,摔倒在地。
柳絮立刻从小院里拉来轮椅,和小景一起把他扶了上去,推到了屋子里,又赶紧把他躺平在床上。
朗清疏让大家取出衣物内藏着的书信,又吩咐道:“小景,去厨房准备一些清淡的吃食就好。”
小景应声而出。
柳絮从厨房端来热水,为朗清疏的双腿热敷,今天这样一勉强,不知道复健过程要倒退多少天。他真是太任性了。
双腿热敷以后,千针齐扎般的疼痛缓解了许多,朗清疏忍得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血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地清晰地说:“谢谢。”
柳絮又将薄被卷成筒状放在床尾,示意朗清疏把双腿挂上去,希望能保住复健的成果。做完能做的事情,剩下来就看他的运气和天意了。
朗清疏小心翼翼地问道:“柳絮,你觉得沈岑还活着吗?”
柳絮想了想回答:“死者不是沈大人,这已经是好消息了。”
朗清疏欲言又止,最后回答:“没什么,只是随便一问。我累了,你也歇息去吧。”重重忧虑笼罩着他,按理说,沈岑的身体特征,只有他知道得最清楚。还有谁知道呢?沈岑是死是活?还是被他们抓了?
每一个疑问就是一个小火苗,朗清疏被这些火苗燃得心神不宁。
柳絮应了一声,走出屋子。
疾风蹦跳着冲过来,猛地冲她呲牙咧嘴低声咆哮,一副要攻击她的样子。
柳絮一愣,马上意识到问题所在,在尸房站了一柱香的时间,肯定带了些尸臭味。果然,猞猁不管是听觉,还是嗅觉都足以让它稳居食物链的顶层,如果它是一条狗该多好,闲来无事还可以训练成嗅迹猎犬。
回到屋子里,柳絮立刻洗澡洗衣服,收拾干净以后躺在吊床上。
吊床摇来晃去,柳絮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沈岑的身影,虽然只见过几次,但他阳光的笑脸、为了美食不惜动手抢、抢朗清疏的彩玉卷……为了吃蟹喝酒穿着蓑衣而来……独特的分蟹规则,自己吃最多……在正厅里酡红着脸大跳胡张舞,快乐得像个孩子。
还会红着脸对朗清疏说,你我同睡一张床?
向小景保证他一定能翻案,将差役约束得不敢乱动。
她并未见过大堂之上的沈岑,但可以想象,身穿官袍的他一定能威慑众人。绝对不会流露出半点被贬黜的样子。可他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就在她的思绪百转千回的时候,窗外传来如泣如诉的箫声,时而低沉悠长,时而声声激昂,好似暗藏着难以渲泻的愤怒,又像是忧思愁断肠……她从未想到,一根朴素的绿竹箫,也能吹奏出如此凄美的音色。听得她好想哭,急忙钻进被窝里,捂住耳朵。
总算在厚棉被与双手的阻隔之下,箫声渐弱,微不可闻。
柳絮的脑海有了短暂的安宁,没多久,棉被突然离她而去。
急忙睁眼,看到疾风拖着被子的一角,站在屋子里。这个闲着没事就捣乱的家伙!
疾风蹿上吊床,对着柳絮蹭来蹭去,之后又咬着她的袖子使劲往外拖。
不明所以的柳絮就这样被疾风拽到了回廊上。
箫声还在继续,不再凄凉委婉,变得时断时续,仿佛是抓狂之极的人恶意吹出的扰人安宁的噪音。
柳絮听了也一个头两个大,问道:“你受不了这箫声?”
疾风又拽着柳絮走到了朗清疏的门,放开她以后,就用大毛爪咔咔地挠门,边挠边回头。
混乱而古怪的箫声更加张狂地刺激着柳絮的耳膜。
正在柳絮犹豫着要不要让朗清疏安静一些的时候,屋门无声地打开了。
朗清疏摸了摸疾风的脑袋:“我没事,疾风,乖。”说着,又坐回床边。
疾风紧跟着进去,硬挤到了朗清疏身旁,把大脑袋搁在他的腿上。
夕阳的余晖照进屋子,映着柳絮美丽的脸庞,黑亮的眼睛,纤弱的身影,披得霞光。
朗清疏看得入神,也许柳絮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陪伴他这个被时间与死神遗忘的弃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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