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个疯子”罗迪语气平静,缓缓道:“不,这么说其实并不准确,对你来说也不公平……但你确实是一个疯子。是一个心肠钢硬如铁,又冷静得好像冰块的疯子!你的疯狂不在于你的计划的疯狂——恰恰相反,你是我见过的最深谋远虑的家伙;你的疯狂也不在于你的狂妄……你并不狂妄。你用一种可怕的冷静面对这一切,像一个勤奋的蜘蛛一样编织你的罗网……你几乎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人。”
罗迪笑得很奇怪:“但我还是要说,你是一个疯子,而且是一个可怜的疯子!”
赛特叹了口气,摇摇头,低声道:“你是想激怒我么?那么你错了,我根本不会发火的。”
“是吗?”罗迪笑得更加冷静:“那么你就更加可怜了。”
罗迪看了秋先生一眼,然后缓缓道:“其实如果在从前,或许我会被你说服,或许你用妮可可以将我的牢牢的束缚住。但是很可惜,今天不行。”说到这里,他冷冷看了赛特一眼,缓缓道:“但是我还是要说,你是个疯子,而且很可怜。”
“继续说下去。”
罗迪叹了口气:“我不懂得多少阴谋诡计,确实如你说的。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你成功的机会很大……如果我肯听从你的摆布的话。你将掌握郁金香家族这个在帝国影响力最强大的家族,你将得到军队的支持……你手里有皇后,有你们的儿子,只要你想办法安排皇帝死掉——我虽然不知道你的方法,但是我猜想,你一定有办法让你的儿子继承皇位。但是你说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罗迪说到了这里,指了指自己:“这个基础就是,我要听从你的摆布。”
赛特皱眉:“难道你不肯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你不过是一个苦苦在帝国最底层挣扎的家伙,我给你了一个荣耀的地位,一个受到千万人敬仰欢呼的机会……”
“人性!”罗迪忽然打断他,冷冷的说出这两个字:“人性!赛特,你看错了人性!你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你没有将人性考虑进去!或者说……你没有人性。”
罗迪忽然缓缓走上一步,淡淡道:“刚才你说你不会发火,不会愤怒。可是我却知道,你不仅仅不会愤怒,你甚至连其他的人性都根本没有了——你不会爱,不会怜悯,不会悲伤,不会憎恨。你似乎脑子里就只有你的那幅图画,没有任何的人性!所以,这或许并不是你的失策,但是却是你最大的失败!因为你没有人性,所以你的计划中,错误的估计了别人的人性——尤其是我!罗迪!”
他的话语依然平静,但是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恬淡睿智的表情:“如你说的不错,最早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人,在我看来生命第一位的,能够苟且过活是我生存的唯一目的。除此之外我并没什么更多的要求和企望。”
“后来的情况突然出现了变化,你的安排之下,让我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让我受到无数人的敬仰——同时也让我背负上了太多的压力!军队里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那并不只是生活上的艰难,我看到很多原来不曾想像过的事情。”
“是的,我成了郁金香公爵,成为了一个万人眼中伟大的军队统帅!我带着剑,带着我的茫然走上了战场!在那些日子里,我发现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那今天还吐着嫩绿枝叶的藤蔓,那绽着花苞的的蕾儿,明天就可能被折断,流着血汁的枯萎了。在那些日子里,我不知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看到许多人由原来的鲜明而变得暗淡了,那本是秀挺的骨架弯曲了,渐渐伏倒,归为土尘了。有些是被别人害的,有些是被自己害的。那宿命无时无刻不在每一天里发生。”
“我也杀过人,尝试过手上沾血的滋味,不过我的心里渐渐不再跳动了,我觉得杀人不是什么令人紧张的行动!”
“在那些日子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生存,似乎生存就是为了生存,为了毁灭另一种生存而生存,这真的有意思吗?生存真有意义吗?我曾经很困惑过,但是一个生命的终结让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是的,如果我肯听从你的安排,和你合作,那么我将拥有很多从前的我,那个平民一辈子都奢望不到的东西!荣耀,富贵,万人瞩目……但是!我说的是但是!我将成为了一具木偶,只听到你指令就向前冲锋,思考只是一件无聊的事情。”
“当然,你认为你很聪明!或许在聪明的你看来,思考只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对我来说,我不需要思考,因为那是你的事情,我只需要成为一个听话的工具就可以了……”
罗迪脸上似乎闪烁着一种高贵的光芒,缓缓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要感谢你。感谢你赛特。你将我送上了战场,送上了地狱,送上了天堂!我看见了流血,看见了人命的结束。看见了那些热血的人们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所以我变了!我明白了你没有明白的事情——或许这很可笑,但是确实是真的。我明白了很多一些原本应该是属于你才应该去领悟的东西。”
赛特终于微微变色了,他皱眉道:“明白了什么?”
罗迪深深的吸了口气:“郁金香的意义!”
“我明白了我之所以战斗,冲锋,并不是因为我要生存,我杀死那些了无生机的愚物时更不是为了生存而生存。是为了荣誉。那世界上最伟大而不容被玷污的东西!郁金香的伟大之处,在于它的荣誉!郁金香之所以受到万人敬仰,是因为它象征着荣誉!而不是……”说到这里,罗迪渐渐沉下了脸:“而不是卑鄙的阴谋和见不得人的诡计!”
不等赛特说话,罗迪摇摇头,苦笑道:“很奇怪,是么?我不过是一个外人,你才是真正的郁金香之子!但是我却在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郁金香的意义——但是我仍然可以告诉你,你错了!我是对的!”
“和其他人一样,我原先也错看你了,我认为你是一个不关心家族重任的人。但是现在我发现你才是一个疯狂的想振兴家族的家伙……但是你的做法太疯狂了,疯狂到你根本就是在毁灭郁金香家族!”
“郁金香的旗帜受万人敬仰,恰恰是因为它甘心当了帝国几百年的支柱,它是一个道坚固的城墙,是嘹亮的号角,是战士手里的长剑!它可以是一切,但它绝对不是一个皇者,绝对不是野心!”
“郁金香的伟大,在于它是用阳光之下的铁和血堆积出来的——而不是用政治上的阴谋诡计!”
罗迪笑得很愉快,很平静,他的目光清澈而不带一丝杂质:“在我明白这些之后,你认为我还会受你的摆布吗?”他淡淡道:“郁金香的旗帜,只能飘扬在铁血军队上空,在战士手里的旗杆上飘扬,在强敌如林的要塞上飘扬——而绝对不是皇宫这种地方!郁金香是战士,是一个无畏的勇士,而不是皇帝!”
说完了这一切,罗迪看了看赛特,轻轻道:“而这些,永远是你这个躲在阴暗除的人,所永远无法明白的!”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无比的鄙意和轻蔑,冷冷道:“站在阴暗处的人,永远不会懂得阳光下的意义!”
赛特终于变色了,他看着面前的罗迪,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仿佛已经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家伙,就是那个傻傻的小子?那个一直受到别人摆布的家伙?一个从开始到现在都很少有自己主见的家伙?
“惊讶么?”罗迪淡淡道:“我承认我没有你那么聪明,我永远计划不出你那么庞大的阴谋来,我也永远想不通很多复杂的东西……但是我却知道,你是在践踏!你描述的那幅画面,是好是不好,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今天我拒绝你是错还是对……但是我知道,你在践踏人性,践踏我,践踏人的感情!”
罗迪手里的拳头渐渐的握紧了,他的脸上一分一分出现了煞气:“和你不同,你几乎没有人的感情……你不会愤怒——但是我会!作为一个被你戏弄了这么久的人,我现在心中其实充满了愤怒!你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事情吗?”
他咬牙一字一字道:“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一拳把你的鼻子砸凹进去,然后看看你脸上还会不会再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
赛特叹了口气,他摇摇头,脸上缓缓绽放出笑容,他依然笑得那么优雅,淡淡道:“好像,按照你说的那样,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认输了?你不肯和我合作,那么似乎我就应该认输了?”
他看着满脸煞气的罗迪,苦笑道:“我真的看错了你了。你真的是那个罗迪吗?为什么你现在变得这么有主见了?为什么从一个脑子如此简单的人口中会说出那么华丽的道理……”他仿佛在低声叹息,喃喃道:“你刚才说什么?哦……那今天还吐着嫩绿枝叶的藤蔓,那绽着花苞的的蕾儿,明天就可能被折断,流着血汁的枯萎了……”
他皱起没有,抬起头看着罗迪:“为什么你不能听我的话呢?为什么你不肯和我一起去创造那个美妙的图画呢?唉……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啊……现在只要你点点头,我们将重现郁金香公爵和丹东先哲的那个伟大时代……难道这些在你眼中一点诱惑力都没有吗?”
“有!”罗迪承认:“确实很诱人!我承认我被你诱惑过,但是我现在却明白,那不过是假相!”
“假相?”
罗迪点头:“假相!真相就是,我面前的一个可怜的女人在哭泣,为她的悲惨而哭泣。真相就是一些我认为很严肃很尊敬的事情,原本认为自己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但是最后我却发现一直是在你的阴谋诡计当中,一切都是一个笑话!真相就是,一个疯子在做白日梦!”
“好吧。”赛特点点头,懒洋洋道:“那么,既然你不愿意的话,那么我就只好放弃了。”
他那蓝色的眼睛里露出奇怪的目光,缓缓的说了三个字,三个让秋先生和罗迪都很惊讶的字。
这个阴谋家淡淡道:“我认输。”
“什么?”罗迪反而愣了一下。
赛特微笑道:“我说我认输……你们不信?”他失笑道:“那你们认为我现在该如何?和你们翻脸……我打不过你们。跑掉继续在暗中谋划,然后和你们死缠滥打?那也不是我的风格啊……或许我最大的失误,就是你了,罗迪。你让我真的很吃惊啊……难道我当初挑错了人了?”
他摇头:“但是我总是觉得我没有挑错人……为什么明明你毁了我的计划,我却仍然觉得我没有挑错人呢?”
他忽然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然后伸了个懒腰,淡淡道:“秋先生,我提醒你,教宗早就知道你的秘密……这个就只能看你自己如何解决了……还有罗迪啊,我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了……难道真的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能领悟那些东西吗?”
他看了身后目瞪口呆的皇后一眼,走了过去,轻轻在她的头发上一吻,淡淡道:“我心中没有什么歉意——因为和那个小子说的一样,我是一个感觉不到人性的家伙。但是我还想说一句抱歉。亲爱的,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美妙啊……”
说完了这些话,这位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优雅的花花公子站在了三人的面前,用一种吟唱的语调淡淡道:“各位,阴谋已经被揭露,演出也已经结束,看来是到了该谢幕的时候了……”
他缓缓走到了大门口,看着三人,优雅的向四方鞠了个躬,然后带着脸上的微笑,身上忽然冒气一团火焰!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身躯已经被火焰牢牢的包裹在了里面,皇后只来得及跳了起来,就被秋先生一把拉住,在皇后的哭喊声中,赛特的身躯迅速在燃烧,灰烬四处飞扬,很快的,在熊熊的火焰当中,灰飞烟灭……
……
“你真的就这么放弃了?赛特……”
“是的,我亲爱的老马克……为什么不呢?纠缠可不是优雅事情……”
“……”
“我亲爱的老马克,难道你不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很有趣了么?”
“……”
“我是说罗迪,这个家伙真的让我很吃惊啊……他就好像一只成长中的野兽……我甚至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成功了……想想吧,我们一手塑造了一个多么有趣的人啊……或许,我们已经创造历史了……”
“唉……那么现在你又想干些什么呢?”
“呵呵……”一阵轻笑之后,“那个小子居然说我没有人性……被那种小子说出那些话,真的让我很无奈啊,但是我偏偏又没有话去反驳他……所以……我想去寻找我的人性。”
“人性?”
“是的,爱也好,憎恨也好,愤怒也好,悲伤也好……我想去寻找这种感觉……想想吧,那个小子说的这些事情似乎很有趣的样子,我真的很想感受一下其中的滋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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