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岳王庙这种地方,蒙古人没烧,可也没人敢来拜祭,是以四时八节断了香火,金身虽在,却成了城中花子的天地,这种庙城里有三四处之多,每日临夜大大小小的花子们便就近寻来,“济济一堂”。
小乞儿似乎心情不错,因为他在来时收获了半只烧饼,明早不用饿肚子了。
适才他扛着锄头路过一楼,见那楼又高又大,鲜少来东隅乞讨的他这才发现,原来此地也有这种高耸大屋,可惜他不识字,认不出匾额上的大字。
尚记得黄公望吩咐他出城帮忙种地,说是在城东四里,小乞儿在此地生活了十余年之久,不敢说入了繁复之地能一眼认出东西南北,可那在花子间流传甚广的东庙西庙他还是知道的。
此时出城显然为时已晚,只能在城里呆上一宿,好在今夜这东庙中人数竟然“不多”,只是堪堪挤满了里面,看情形是不用睡在屋外檐下的,待他到了,有一大半已沉沉睡去,花子们睡的格外的早,不睡定然饿得慌。
还有一小半人没睡,见到他的衣裳和锄头后,目光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小乞儿却不怎么害怕,这儿他是来过的,而且不止一次两次,每一次都能见到新面孔,就像是城里总有他见不完的乞儿一样,他蹑手蹑脚走着,小心跨过地上熟睡之人,来到了将军像下。
神像真人大小,丈高九尺,奉着半尺神位,结着一层细密蛛网,遮住了本容,像后留有半丈空台,小乞儿很喜欢这个地方,这里遮住了大半干扰,可以睡得安安稳稳。
可惜今日他似乎来晚了,当他绕到像后时,却发现那里已经躺了一人,黑暗中看的不真切,小乞儿见状只好将锄头放下,打算在地上睡一宿。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台上传来几声微弱**,小乞儿闻音悄然望向台上那人,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不男不女,像是一头待宰老驴的低吟,片刻没了动静。
小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即便又要躺下,就在他俯身之际,那人又传来那怪异声调,这声音颇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你……你没事吧?”小乞儿小声问了一句。
那人却没有回答,只有那时有时无的短呃,小乞儿闻音捡起锄头,寻思换个地方,可他只走出一步,便见暗处忽然间伸出一只手来,这手皱巴巴地,弱光下浑似干尸之爪,寻常人见了必要吓上一跳,可小乞儿却皱起了眉头。
他倒不怎么害怕,像是这种手他见得多了,显然这手的主人饿了已不是一日两日了,此时正躺在暗处垂垂待死,而令小乞儿犹豫止步的是另一个原因。
倘若今日庙里死了人,照规矩明日是要挖坑吐痰的,这里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吐沫都不知道要吐多久,那他明日一时半会的可就走不成啦。(注:南丐旧习,《射雕英雄传》中曾有相关描写,而学术依据存在于1990版《中国乞丐习俗》一书中)
小乞儿犹豫了半晌,又小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饿啦?”
当见那人还是不说话,小乞儿自怀中摸出来时讨到的半只烧饼,略作踌躇道:“我这儿有饼子,你吃吧,可别死啦,不然我就走不成啦,你等我走了,再死也不迟。”
边说着他把饼子放到了那只手中,暗处之人一握到此物,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小乞儿话音未落,他便将手迅速伸了回去,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传出吭哧吭哧的吞咽声。
小乞儿闻音咽了一口吐沫,同时也暗舒一口气,好在还有力气吃东西,可不等他放心去睡,便听那边突然没了动静,小乞儿不由一怔,那饼子虽不大,可也不是两三下能吃尽的,此时见状,不由问道:“你怎么不吃了?”
这一次依然没有回应,就连那之前若有若无的微弱声音也没了,小乞儿见了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往那黑暗中探了一下。
“没了……”小乞儿将手收回,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即竟摸索着取回了一小半残饼,当下便就地和衣睡了,他知道那个人被咽死了,成了牙根伯伯口中的饿死鬼。
令小乞儿感到害怕的事情有很多,但其中并不包括死人,他曾见过千奇百怪的死法,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被人打死的,甚至有走着走着便突然像牙根伯伯一样消失了的。
至于噎死这种死法对他而言,虽然少见,却并不奇怪,可惜的是他不识字,至今不知道听惯了的“死”字到底是怎么写的……
……
……
夜深了,庙里的乞儿们大抵都睡着了,庙外夜色中悄然间走出几人来。
领头的一人低声道:“岳爷爷,你是大英雄,但我们兄弟几个也是为了讨生活,这世道莫说你不在了,就算你在……你也打不过那些人的,今日得罪了。”
他见身后几人同时点了点头,立时从怀中取出火石,道:“几位兄弟,眼下行的不是人事,可咱们吃的是东家碗里的饭,不是岳爷爷的,有谁觉得自己嘴巴漏风的,不如现在就立马走了,不相干的只管走,别说话。”
几人闻言犹豫中互望一眼,却没有一人离开,那人见状点点头,说道:“那好,埋草浇油。”
众人应声而动,无声绕进屋前屋后开始深挖浅埋,那为首之人静静候着,在暗中看向那黑漆漆的岳王庙,心下有些摇摆不定,今夜他们火烧岳王庙,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难免心有戚戚。
片刻后,那边几人纷纷折回,一个个望向这人,此人见状一咬牙“蹭”的一声点着了火把,随即狠狠往地上一抛。
火星刚刚落地,便传来干草作响,接着便见火苗一闪,随即火势迅速蔓延,竟犹如一条地滚长虫直直饶了一圈,转眼间火舌冲天而起,火光映照间,那人看都不看说道:“快走。”
一行人闻音立即向夜色中逃窜,身后冒起滚滚浓烟,他们之前在干草上浇了油,这火上浇油岂能不快,不等他们跑出多远,那边已然连城一片,看这情形不出片刻此地便会被烧的精光不剩。
几人见状不敢逗留,头也不回的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而那数十年风雨未倒,元庭也未曾动其丝毫的岳王庙眼看便要被付之一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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