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夜,乔府一片灯火通明。乔氏一家四十余人坐了满满六桌,酒桌便摆在了前院。每年中秋之时,乔府便有惯例全府上下一并过节,府中的管家仆人、武师家丁、厨师园丁均放下手中事务,乔宗旺包下临安东坡楼,所有酒菜均由东坡楼的厨子上乔府掌厨,每人此夜均有红包可得。其时夜空晴朗,明月如玉,乔宗旺红光满面,苏果首次远出海外,昨日刚好自毗舍那返回,那府中各色人等也是一脸喜色,乔宗旺环视了周遭,问身边的徐管家:“俺数了一下人,是不是少了四个?”
徐管家笑道:“冯师傅说今日有旧友相约,便不能来了,马房老赵的老娘明日摆寿酒,今儿他要去准备也来不了,另外还有两人在前门守着,一会有人去换,其余所有人都在此处。”
乔宗旺道:“老赵那里,照例把银子送去,老冯这家伙,俺才不信他有什么旧友相约,说不好是哪家院子的姑娘约他,哈哈。”一通大笑之后,徐管家站了起来,高声道:“诸位,大家安静下来,咱乔府每年中秋团聚,是老爷定下的规矩,今年又到了这一天啦!咱们在乔家干活,事不多,钱可不少,乔老爷和夫人待人宽厚,大伙儿心里可是高兴得紧。今儿老爷有话要给大伙儿说说。”
乔宗旺往椅子上一站,端了酒杯大声道:“眼瞅着这月亮也差不多圆了,大伙儿可知为何今年团聚之酒提前摆了两天?”
邻桌一胖大汉子站起来,这是乔府的掌勺厨子老王:“这事大伙儿都知道嘛,今年八月十五,少爷要去皇城考状元。”周边之人均鼓起掌来,那人又道:“咱家乔少爷是江南四大公子,排名第一,做文章就跟我些炒盘鸡蛋一样容易,要考个状元嘛,比炒鸡蛋难一点点,就跟我……跟我炒两盘鸡蛋一样。”众人听他说得滑稽,纷纷笑了起来。
乔宗旺点头笑道:“王师傅说对了,俺家阿山要去赶考,这酒席就提前了两日,各位老少爷们,姑娘大婶,咱们今日可得把酒喝好喝足,俺老乔每人准备了两分红包,喝醉了领两份,没喝醉的就只有一份啰。”
另一女子道:“老爷,咱家少爷不光是考状元可是十拿九稳,听说少爷还是驸马之命,到时候少爷当了驸马,老爷您和夫人就是皇上的亲家,咱们乔家的下人,脸上也有光啊。”
听到众人一番夸耀,乔宗旺乐呵呵地只是点头,乔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乔黑头,皇亲国戚这些玩笑,可不要乱开,当心传出来丢人。”乔宗旺连连点头,又道:“好啦,废话不说,咱们开始喝酒!”转头看去,见乔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似乎怏怏不乐,便问道:“阿山,今天大家喝酒一是团聚,二是为你赶考打气,你可不能如此败兴。”乔山勉强一笑,道:“多谢诸位盛情,我就每桌过来先喝上几杯,不会坏了大家的兴致。”执了酒壶,先给父母满满斟上。
苏果嘿嘿一笑,笑嘻嘻道:“阿山这是害了相思病,这么久没有见到阿莲姑娘,心中想煞她了。”乔山微微一笑,还是无话可说。乔夫人道:“阿果,你来给我说说,我早听说这阿莲姑娘,不知人品家世如何?”苏果道:“夫人,您和老爷有几套漂亮的衣服,是谁做的?”
乔夫人赞道:“那可是冯一眼的手艺。”苏果道:“阿莲便是冯一眼的独生爱女,聪明漂亮,勤快贤惠,夫人您会满意的。”乔山听大家提起阿莲,心情略有好转,向母亲眨了眨眼睛,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乔夫人道:“我家阿山若真是喜欢,咱们待你大考后,还是请个能干的媒婆去正正经经地上门提亲才好,未经媒妁之言,小孩子家经常在一起别让人笑话。”
众人正说笑间,忽听得大院四周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大门处也传来喧闹声,乔宗旺道:“什么人在俺乔家外面喧哗,哪位师傅过去帮我瞅瞅。”话音未落,一声高呼由远及近传来,一条人影从大门处飞了过来,直挺挺跌落在乔宗旺这一桌酒桌上,发出巨大撞击之声,顿时桌碗破碎,汤菜四溅,众人一片惊呼。乔宗旺定神一看,那人竟是值守大门的一名护院武师,胸口凹陷,口鼻皆是鲜血,已然断气,仍是双目圆睁,口型仍是呼叫之状,看来是在极短时间内遭受重创。
那些家仆丫鬟一边尖叫,一边四散逃去,乔夫人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向后一倒差点晕了过去,乔山和苏果连忙扶住她向后退去。
那一桌武师瞧见,早有两人提气跃起,向大门处奔去,余下几人分作两拨,一拨人过来将乔家几位主人团团围住,另一拨人则纵腾而起,向后院去取兵刃。那向前的两人未奔出几步,一条人影又自大门处疾速翻滚飞来,二人躲避不及,被那人形一撞,竟然朝后飞出,三人一起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看那飞来人形的服色,又是乔家另一名值守大门的武师。
乔家的武师虽说算不得江湖上一流高手,但也不是泛泛之辈,便在瞬时间四名护院武师毙命,余下几人围住乔家父子,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房顶上传来拳脚相击之声,转瞬又是几具尸体被丢了下来,正是刚才去后院取兵刃那一拨人。众武师大惊失色,敌人忽然来袭,自己这方毫无知觉,交手即败,武功显然与敌人相差极远,敌人又是出手狠毒,招招夺命,站在这里是束手待毙,若要逃走也是无路可逃。
这时大门处传来咣当一声,大门缓缓被人推开,众人眼光均向门口看去。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乔老五,数十年不见,贵体可一向安好?”
乔山扶住母亲,双手不停颤抖,心跳如雷,原想强自镇定,却控制不了自己双手抖动,他自小锦衣玉食,万事皆顺,从来未有这等经历,向苏果看去,苏果也是面色苍白,左顾右盼,看来也是不知所措,倒是乔宗旺独具胆色,一人走上前去,高声道:“俺就是乔宗旺,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到访,有话有事都请进来直接给俺明说。”
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发出桀桀笑声:“道上的朋友?道上的朋友?哈哈哈哈!乔老五,这话你有好多年没有说过了吧,兄弟们,乔老爷请咱们进去说话!”话音一落,乔府四周便有人齐声应道:“好!”,四周院墙、房顶顿时现身数个全身黑衣蒙面之人,一起跃入院中,竟然有十多人,各占四角之有利之位,将乔家人围在了当中。
大门处先走入三名劲装汉子,皆是黑纱蒙面,后面又有四名紫袍青年推了一架轮椅进来,椅上坐了一秃顶的老者,那老者六十来岁模样,额上尽是皱纹,一部白多黑少的长须,坐在轮椅之上无声怪笑,月色惨白,灯笼通红,一起照映在他脸上,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可怖。
乔宗旺道:“诸位朋友,俺乔家做的都是正正当当的寻常生意,从未涉足黑白两道,平常行事也不敢得罪道上的朋友,不知何故对俺家不留余地,大施重手?还请阁下明示。”
此时情况稍有平缓,乔山定下神来,唤了两名胆色稍大的丫鬟将乔夫人扶住,自己则和苏果二人一起上前,走到乔宗旺身边,三人并肩而立。乔宗旺见二人并不怯弱,心中大慰。
那秃头老者道:“乔老五,这二人是你儿子和干儿子吧?看来你这几十年没有白混,娶妻生子,家财万贯,妻子贤惠,儿子做得一手好文章,干儿子精通买卖,你没有白活啊。当年你在山东绿林道上混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会有一步登天的一天吧!”
乔宗旺听到此言,原本平静的脸色忽然大变,一时无言以对。乔山惊疑之外,反倒心中还多出几分宽心,刚才他一直担心这一伙人是凌云先生所遣,那么家中这场突来横祸便是因自己而起,现在看来,这老者却是父亲的旧日相识,既然不是自己引火烧身,总算内疚之意消失。但眼下情形仍然让人意外之极,他只知父亲是关外人士,采药为生,积累了不少人参才来到临安发家,现在听这老者之言,父亲居然当年是山东的绿林人物。
那老者忽然厉声喝道:“你是活得滋润了,你可曾想起三十年前那一伙和你同生共死的兄弟。乔老五,百虎寨的五当家,当年你一人带走那所有黄金,今日便是你偿还之日!”此话一毕,他忽然双手用力一撑,从轮椅上腾身足有两丈之高,他这一跃,众人才看出他居然只有半截身子,大腿以下空无一物,如此怪异的身形凌空跃起,更是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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