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卫蓉是榆荫镇上最受欢迎的美人儿。她温柔似水,贤良淑德,擅长女红,也不嚼人口舌,是个做妻子的典范。
人人都道,那将她娶回家的人——镇长的义子薛其,定是这榆荫镇上最幸福的男人。
然而事实上,卫蓉她一直到死,都没有戴上过那顶属于她的凤冠,也没有穿上过那件同样属于她的霞帔。
这件事,还要从头说起。
在三十年前,狐族尚是个与世无争的国家。虽然国土不大,只有离原的宫城以及周围的一圈镇子,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依靠着出产上品沁园春和珍稀兽皮,狐族发展得极其繁荣。
而榆荫镇,正是以采集上品沁园春为生的镇子。
卫蓉是镇上的采茶女,一旦说起她,就会想起她俏丽的容貌、温柔的声音以及甜美的笑容。隔壁李老太太常说:“那卫家的幺女啊,可真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妙人儿啊!若是那长女能有妹妹一分讨喜,这卫氏夫妇死也瞑目了啊……”
这语气,似叹息,似哀婉。
卫氏夫妇早已双双病死,只留下这两位女儿相依为命,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卫家长女名唤卫芙,是卫蓉的双生姐姐。姐妹俩的模样生得是一模一样,身材也是并无差别,唯独这性格判若云泥。
不同于妹妹的温柔乖巧,姐姐卫芙虽是个医者,却外表冷淡,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因此,就算媒人踏破卫家的门槛,也没有一个是为卫芙而来的。当然,卫芙对于这些媒人,也一贯是瞧都不瞧的。
直到有一日,薛其请来的媒人上门,求娶卫蓉。要知道,这薛其生得剑眉星目,能力过人,品行端正,又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血青年,也称得上是榆荫镇上最完美的男子。
更重要的是,卫蓉早就与他私定终身了。
谁知,素来不管他事的卫芙却在此时开口了:“世言文韬武略,公子要娶我妹妹,光有武略还不够。”
媒人回去一说,薛其听完大笑三声,当即命人备好笔墨纸砚,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那媒人便带着他发墨宝赶去了卫家。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首《凤求凰》,宣纸上薛其的字飘洒有致,足可见他下笔如流,心无旁骛。
卫蓉捧着宣纸,就像是捧着嫁娘的鲜花一样,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卫芙却神情复杂,沉思片刻,又道:“世言父母之命,公子要娶我妹妹,可有问过令尊令堂的意见?”
媒人一想还真是,这自始至终都是这穆大公子一人所求,也没见过镇长和镇长夫人开口。
谁知这一问,就问出了问题。镇长倒还好说,镇长夫人梁氏却死活不肯答应。要知道,梁氏嫁给镇长,至今一无所出,是将薛其当亲生儿子对待的。她认为卫家家贫,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她的其儿。
如此,两家人僵持了整整一月,期间卫蓉险些要一时冲动,随薛其私奔,哪知深夜被卫芙发现,她铁青着脸将妹妹绑了回去。
两姐妹之间终于出现了裂痕。卫蓉无法理解,为何姐姐要这样为难他们?
又过了半月,奇迹出现了,梁氏竟然被诊断出有孕了。这一下,她也没有心思去管薛其的事,这桩婚事算是推给了镇长,而镇长本就不愿阻拦二位有情人,当即便点头了。
哪知,到这个时候了,卫芙竟拿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冷声威胁:“卫家无长辈,我卫芙便算是蓉儿的家长了。公子若要娶我妹妹,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
回忆到这里,魂魄垂眸,低声地呜咽起来。只可惜,她已没了实体,再如何伤心难过,也无泪可流了。
“你姐姐怎么能这样!”谷雨愤愤不平地攥着拳,一副恨不得替卫蓉出气的模样,“妹妹要嫁给意中人,我要是姐姐,早就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了,她怎能百般阻挠!”
“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墨七收起木剑,静静开口,“她毕竟,是个医者。”
在她看来,这样的叙述不过是卫蓉的一己之言罢了,故事里的卫芙再怎么惹人不悦,也不能因此就断定那是出于恶意。
“苦衷?”卫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突然狰狞起来,青紫的嘴唇显得尤为可怖,“你说她有苦衷?哈哈……哈哈哈!”她猛然凑到墨七面前,瞪着死不瞑目的眼,阴森的气息笼罩了众人,“究竟是什么苦衷,能让她在妹妹的大喜之日痛下杀手?!究竟是什么苦衷,让她穿上了妹妹的凤冠霞帔,代替妹妹坐上了花轿?!”
这样的她,已经不是三十年前那个温柔可人的少女了。
墨七低低叹了声:“所以你化作了怨灵,飘荡在枫林谷?”
“我不过是想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死……”卫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失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好受……”
“她已经死了么?”墨七问。
“死了,还是没死……我不知道……”卫蓉有些忡怔,“我只知道,整个榆荫镇都已经……”
“呵,妖言惑众。”虞非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你说什么!”对于虞非的评论,卫蓉表现出了异常的暴躁,“你说谁……啊!”
虞非猛地一步上前,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咔嚓”一拧,卫蓉甚至来不及反抗,就化作了一道白烟,消失于枫林谷中。
“非鱼,你……”生平第一次,墨七对眼前的一幕感到震惊不已。
虞非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灿烂笑容:“阿七,你到底还是太善良,怨灵的话,又怎能相信?”
这一声“阿七”唤得毫无感情,却惹得一直沉默的言夜心里怒火大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忘心蛊实际上已经开始到了影响他情绪和性格的中期了。如今在忘心蛊的控制下,他的性情已经开始趋于分裂了。一方面,他因为墨七刻意隐瞒他的身份,而开始对她怀疑和猜忌。另一方面,他又出于本心,对墨七怀有强烈的占有欲,也就是这样的占有欲,让他疯了一般地想清除所有企图靠近她的异性。
哪知他还没开口,墨七便先蹙起了眉,还少见地发了脾气:“她是我留下的,即便是妖言惑众,我也乐意听。我墨七的事,不消你非鱼插手来管!”
虞非忡怔不已,盯着面色不善的墨七,似乎是想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的内心。
这个女子,平素里清丽素婉,气质如兰,却只是因为性子和悦,懒得计较罢了,认真算起来,她这是善良,而骨子里终归不是个温柔之人。
也是,温柔之人,又怎会被天命选为青凛剑主?能成为青凛剑主的人,势必是要在今后力挽狂澜之人啊。
罢了,罢了。若不是怕那怨灵坏他计划,他又怎会当着他们的面出手?
他怔了许久,又突兀地笑了起来,放软了语调,拿手去抚了抚墨七的长发:“好了,阿七,今后我断不会这样做了。”
“铮”的一声,止寒剑光一闪而过。黑暗中没有人看见,一缕头发飘飘扬扬,落在虞非脚下。
“这一剑,本该砍了你的手。”收剑回鞘,言夜语气不善。
“哦?”虞非孩子气地冷哼一声,索性上前搂住了墨七的胳膊,“阿七是姐姐,这个醋,言宗主也要吃?”
言夜危险地眯了眯眼。
剑拔弩张。
谷雨咽了咽口水,倒退一步,站在了江迟身边。
“别闹了。”推开虞非的手,被这样一闹,墨七的气倒也莫名其妙消了,“生死有命。罢了,继续走吧。”
虞非收回笑意,睨了言夜一眼,随后双手交握,目光投向前方的黑暗之中。
不一会,黑暗之中有灯光亮起。
“啊?那儿好像有人家!”谷雨本是尴尬地乱望,这样倒是眼尖地发现了那突然亮起的灯光,“楼主,我们去看看吧,不管怎么样,总比这荒郊野岭的强……”
墨七眺望那灯光,只感觉有些异样,却因为离得远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吧。”
对于言、虞二人之间的关系,她如今已是心如明镜。虞非是云褚派来的,诚然,他的目标就是言夜,只不过,并不是要杀他罢了。兴许是要刺激他,或者是要监视他。
这样明显的针对,若是放在以前,依照言夜的能力,不可能发现不了。但现在已经不同往日,他已经在渐渐被忘心蛊毒控制,他的性格和思维都在慢慢被改变。若说从前的言夜是个性情沉稳之人,那么如今的他已经将一般的沉稳化作了冲动。
这份冲动,让他开始明目张胆地表现自己曾经千方百计想压抑的情感。
墨七往前走了几步,脑中无端想起那魂魄所说的故事来。心里总有这样的感觉,卫蓉魂魄的消亡,并不表示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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