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场上的马尾辫 三，少年游

    一片阳光洒在窗前的大桌子上，奇白石盯着这片阳光正在发愣，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阳光与阴影的边界线。随着时间的推移，边界线慢慢移动，慢慢地将桌子占据，慢慢地从奇白石的胳膊爬到了奇白石的怀里。奇白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这片阳光，他两手交叉，将阳光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只懒散而又抒情的猫。

    他差点揪着嘴发出老鼠的叫声来逗弄它。对面有板凳脚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奇白石这才猛然醒悟自己是在学校图书馆的自习室。他抬起头来，发现对面的刘华正在用诧异地眼神看着他。奇白石有一些不好意思，刘华左右看看，然后低声说道：“你小子，刚才的表情像极了怀胎十月的老妈子，温柔的我都快吐了。”

    自习室里都是大三大四的考研族，大家都在安静地看着书，也有人在安静地睡着觉。每个大桌子周围都坐了七八个学生，本来桌子设计的是四人用，因为自习室供不应求，所以来晚的学生就厚着脸皮跟别人挤挤。还有许多人在市场上花十块钱买了一个塑料凳带进自习室，每天走的时候，都会用锁将凳子锁在桌子腿上以宣示主权。这样第二天早上来到自习室，就算是没有空桌子，至少还有空板凳，有了板凳就能挤上一张桌子。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考研族都是披星戴月地来自习室努力复习，总会有一些人来自习室的目的是为了证明自己来过自习室。也有来自星星的人类，早上六点钟从宿舍的床上爬起来赶到图书馆自习室抢座位，拼了老命挤破了内胆才杀出一条血路的他们好不容易抢到了座位，然后将参考书一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一睡一整天，还带打呼噜的。当然，还有来自另外一个星星的异类，抢了座位后就把书放在座位上，告诉别人这板凳是哥的，别坐！就像是狗撒泡尿认个路一样，然后他们就拍拍屁股回寝室睡觉了，这个座位上空无一人一直到晚上十点钟图书馆快要关门的时候，他们才会出现，出现的主要任务就是把自己的参考书拿回去。参考书太贵了，放这里丢了太心疼。

    奇白石和刘华就坐在这种奇葩留下的座位上。

    他们很奇怪有很多学生来到了自习室，从头到尾的走个来回，看到板凳上的书就摇摇头走了，然后边走还边打电话给朋友：“别来了，自习室已经满了，没有位置了。”刘华告诉奇白石：“他们是不是学傻了？有位置不坐，不是资源浪费嘛！再说了，我家门前的大树根上有十条狗在那撒过尿，也没有见哪一条在那嗅嗅看看，然后摇摇头就走了的啊！”

    奇白石骂道：“你才是狗呢！你这是骂将来的你，你这是在诅咒必将在自习室度过大三和大四的孤独苦逼的你。人家这叫国有国法，行有行规。不管这个规则多奇怪，大家都默默遵守，就不会有为了争座位打架的事情出现。不过咱是菜鸟，不用遵守。今天过来在图书馆坐坐，就是来撒泡尿的。”

    刘华低声一笑，说道：“你尿一个我看看，小心对面的姑娘告你性骚扰。”

    奇白石瞟了一眼身边的女生，那女生上身穿一件淡蓝色的T恤衫，下面一条藏青色牛仔裤，扎了一个很好看的马尾辫，配上那张古典的脸，奇白石一时之间倒是看得有点愣。发现那姑娘抬起头来瞪了自己一眼，面色含愠，奇白石立马脸红了起来，他站起身来，将金庸的《神雕侠侣》合上，走到刘华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也不说话，走出了自习室，站在外面的楼梯口等着刘华。

    刘华在后面追了上来，他将手里的《读者》卷成一个筒夹在胳膊窝里，冲到奇白石背后，抽出那本杂志，照着奇白石的脑袋就敲了一下。

    奇白石脑袋嗡了一声，转过身来，照着刘华的屁股就踹了上去，刘华灵活地一躲，奇白石没有踢着，倒是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刘华哈哈大笑：“人家女生看了你一眼，你怎么就脸红了？现在还夹着尾巴跑路了？”

    奇白石笑笑，扬扬手里的《神雕侠侣》，说道：“再不跑，《神雕侠侣》不仅看不成了，肯定要被当作流氓神经病了。再说，人家都在好好学习，我们俩进校还没两个月，来自习室不是瞎捣乱吗？”

    “我们好好看书，捣什么乱了？你小子心思想歪了，别怪到我头上。”

    “人家人人桌子上面一撂书，咱俩倒好，一个小说，一个《读者》，把人家苦逼的考研压力彻底暴露。你自己想想，你高考拼命复习的时候，你同桌在那看NBA比赛，你心里难受不？”

    “当时难受，现在不难受了，那货现在在复读呢！”

    “哎，我操，我只是打个比方，还真有这事啊？”

    “你说对了，当年每一个苦逼的篮球迷在高考复习的时候，身边总不能缺少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另一个****篮球迷。”

    “华子，我就是你说的那种****篮球迷。高考期间我也没有落下科比的比赛。”

    “哦，白石。那看来你就是苦逼和****之外的另外一种篮球迷了。”

    “哪一种？”

    刘华故意跑远一些，哈哈笑道：“逗逼。”

    奇白石将手中的《神雕侠侣》扔了出去，猴精的刘华轻轻松松躲了过去。

    刘华哈哈大笑：“你耍我呢！NBA六月初比赛就结束了，你七月份看毛啊？看集锦呢你？”

    奇白石笑道：“我看世界杯不行啊？”

    这时候，从杂志报刊阅览室里伸出来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对他俩吼道：“你俩干嘛呢这是？不知道这里是图书馆啊？”

    奇白石和刘华吓了一跳，缩着脖子灰溜溜地准备下楼。就在此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忽然哈哈笑出了声音。奇白石回头一看，从电子阅览室走出来的正是他同寝室的吴远卓。

    奇白石指着他，然后又按按自己的胸口，骂道：“你小子这么吓刘华，刘华会死的。”

    已经下了楼梯的刘华听奇白石这么一说，三步并作两步又跑了上来。一看是吴远卓，嘴巴一裂，立马冲了过来，冲到吴卓的面前跳了起来，将卷成筒状的《读者》从空中劈了下来。吴卓也不慌张，立在那里，眼着着《读者》就要落在头上，忽然从背后掏出一根铁片，将《读者》打到了一边，然后肩膀一耸，顺便将刚刚落地的刘华挤了一下。刘华站立不稳，“蹬蹬蹬”地向后退去，奇白石正好站在楼梯口，他将右脚抬起，瞄准刘华的屁股，也不使劲，用脚托住了不断后退的刘华，等刘华站定了，右腿再一弹，将刘华又推了出去。

    刘华有些茫然地站在奇白石和吴卓的中间。

    奇白石笑道：“恶人自有恶报啊！”

    刘华定睛一看，发现吴卓手里拿着的武器，原来是报夹。吴卓将报夹上的报纸已经展开，《烟城都市报》五个红色黑体大字正在随风飘扬。

    刘华回过神来，骂道：“你小子竟然还藏了一手。”

    吴卓笑道：“我已经观察你们俩半天了。在这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要不是今天《烟城都市报》出马，还制服不了你这个妖孽。”吴卓假装低头爱抚《烟城都市报》，作出戏剧里面武生的表情出来。

    奇白石乐呵呵的看着这个室友的表演。吴卓平时在寝室的时候，都是闹惯了的主，有事没有事总想戏弄一下寝室里面的同学。

    刘华笑道：“你才是个妖孽。你们全家都是妖孽。”

    吴卓笑道：“今天的胜利更加证明了一点，读《烟城都市报》的社会青年战胜了拿《读者》的文艺青年。”

    刘华愣了一下，虽然不太明白吴卓说的话，但是被封为“文艺青年”，他还是有些自以为是的。他问道：“这叫档次，哪像你。你读什么都不成，读什么都是不成器的社会青年。”

    奇白石笑道：“为什么你读《烟城都市报》就叫社会青年？”

    吴卓点点头，说道：“感谢武侠青年不耻上问”。吴卓走到奇白石身边，将报夹放在楼梯扶手上，然后将报纸铺开，指着报纸的第一版问道：“你知道这一版叫什么吗？”

    刘华和奇白石都摇摇头。

    吴卓说道：“这叫新闻联播版。你看都是各位领导轮流出场，全国形势一片大好。”

    吴卓接着往后翻，一边翻一边解释道：“这叫柴米油盐版，讲得都是城市里面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东家长西家短；这叫社会现实版，谁被谁骗了钱，谁被谁骗了色，又可以细分为财色版和强奸版；这叫娱乐矫情版，都是明星之间扯不清理还乱的破事；这叫体育剪裁版，都是我们最喜欢看的体育新闻，不过大部分图片和文字都是这抄抄那抄抄，你看，罗纳尔多的脑袋还被技术人员批掉了一块；这叫红杏出墙知音家庭版，记者找个人在咖啡馆里面聊自己的感情故事赚取眼泪和同情；这是汽车房产版，告诉我们钱在这个社会上有多么重要。”说到这里，吴卓故意停住了，表情严肃地看着奇白石和刘华在那捂着肚子笑。

    刘华停住笑，指着报纸问道：“后面还有这么厚厚一叠呢？”

    吴卓手一挥，说道：“后面对我们都是垃圾，但是对于报纸出版方来说，这是财源广进版，地方报纸都靠这些广告挣钱了。所以，看似厚厚的一份报纸，扣除了广告和抄袭，也就那么一点点价值了。”吴卓将报纸抖抖，继续说道：“可是你看，多精彩，什么玩意都有，抖下来的，那都是社会现实啊！”

    奇白石对着吴卓作起了揖，他说道：“吴才子，佩服佩服啊，这评论真是精辟，头一回听说啊。”

    刘华笑道：“我猜你小子肯定最喜欢强奸版。”

    吴卓挥挥手，正准备继续说下去，阅览室又伸出来一个脑袋，戴着眼镜，表情严厉，指着吴卓说道：“同学，你怎么不经允许将报纸拿出来了？还有你们仨，完全不顾图书馆的纪律，在那大声说话，你们是哪个学院的？”

    吴卓伸伸舌头，将报纸卷好，小心翼翼地递还给了管理员，陪着笑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拿出来教育育他们什么叫社会现实。现在完璧归赵，老师您别生气。我们现在就走，保证不再大声说话。”

    刘华将《读者》在胳肢窝一夹，脑袋一缩，先行一步。奇白石看看前后没人，他紧抓着楼梯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挪，每下一级台阶，奇白石都疼得龇牙裂嘴，每动一下，大腿肌肉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样钻心地疼。吴卓陪在奇白石身边，学他的样子一步步地往下走，笑翻了在楼下等着他们的刘华。只要有女生出现在楼梯间，奇白石就会停下脚步，表情平静地站在楼梯上，扶着扶手，不上也不下，作出在楼梯上看风景的样子。上上下下的同学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吴卓面目狰狞地扶着扶手在那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还看到脸上忍着笑又忍着痛表情怪异的奇白石站在那里看风景。只不过一个是真开心，一个是真痛苦。

    对阵体育学院的篮球比赛，奇白石和他的队友们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创造奇迹，败在了体育学院手下。接下来的三场比赛，奇白石都全力以赴，最后历史学院历史性地以四胜二负的成绩进入到新生篮球联赛的四强。精疲力竭的奇白石在与数学学院的四强淘汰赛中最终不敌数学学院，结束了新生篮球联赛的征程。只是一鸣惊人的奇白石成为了学校里面的明星人物，走在校园里，总会听到有人在后面窃窃私语。

    篮球比赛结束后不久，学校足球联赛就开幕了。作为学院的体育运动健将，奇白石马不停蹄地又加入到历史学院足球队中。三场比赛下来，输多胜少，瘦马奇白石经不起一天一场的强度，两条大腿就像刚动过手术一样，弯不下去，一到上下楼梯的时候就刀割一样的痛苦。

    花了五分钟，奇白石才从图书馆的三楼挪到了一楼，刘华在底下摇头叹道：“完了，残了，废了。”

    吴卓生气道：“什么完了，残了，废了？要我说，中国残奥会篮球队有希望了。”

    奇白石苦笑着摇摇头，这两个一唱一和说风凉话的朋友也算是证明了每一个成功人士周围都会有两个毫无底线的损友这一真理。

    三个正商量着是回宿舍还是去外面买晚饭的时候，后面响起了声音：“哎！哎！那个跛脚的同学！”

    “哪个在那揭我的短呢？”奇白石一脸不满，转过身去准备张嘴就骂，看见了后面不远处站着一个女生，上身穿淡蓝色的T恤衫，下穿紧身的牛仔裤，一张好看的鹅蛋脸，头发扎成了漂亮的马尾辫。正是图书馆自习室里坐在奇白石旁边的那个女生，奇白石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嘴巴张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女生慢慢走近他们仨，从背后掏出一本书出来，晃一晃，问道：“这是你的书吧？”

    奇白石定睛一看，《神雕侠侣》。刚才在图书馆拿书砸刘华的时候扔在了地上，仨人出来的时候，早已经把这本书忘掉了。

    奇白石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点点头，说道：“是的。谢谢啊！”伸手就准备将书拿过来。

    吴卓和刘华已经自觉地离开他们俩两三米远，两人忽然对花坛里面的花感兴趣起来，蹲在那里探究了起来。

    女生将书往背后一藏，后退一步。

    奇白石有一些茫然。

    “怎么谢我？”女生问道。

    “谢你？”奇白石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他又挠了挠后脑勺，不自在地左顾右盼起来。他想了想，说道：“我是个跛脚的，你就不能慈悲为怀吗？”

    女生轻蔑地笑笑，说道：“你还真是小心眼，说你一句你就记住了。”

    奇白石笑一笑，说道：“姑娘说的，我当然铭记在心了。”

    女生一愣，脸一下就红了，她低下头，扭捏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了心情，将头重新抬了起来，她说道：“我知道你是历史学院的奇白石，我是校记者团的王雁岚。你也不必用其他方式谢我，我只想约你一次采访，就当你是谢我了。”

    “什么采访？”

    “你是历史学院篮球队的新星，是被我们校篮球队教练点名表扬的潜力股。校篮球赛就要开始了，趁还没有开始，从你这挖点新闻不行吗？”

    “哎呀，大姐……”

    “不许叫我大姐！”

    “哎呀，小姐……”

    “你也不许叫我小姐！”王雁岚对奇白石有些无可奈何。

    “那……王雁岚，是吗？”奇白石犹豫了半天，才将女生的名字从嘴里挤了出来：“我只是历史学院一个小小的人物，没有什么新闻价值，真的没有什么必要采访我。”

    “别说那么多废话，你这书还想要不？”王雁岚挺不喜欢这种磨磨叽叽的男生。

    “要，可是我不想接受采访。”奇白石脖子一拧，牛脾气上来了。

    “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大牌啊！”王雁枫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要，我就扔垃圾箱了？”王雁岚晃晃手里的书。

    “扔吧扔吧。现在女生都怎么了？是不是看了《我的野蛮女友》之后，温柔贤惠都被扫荡干净了？”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只是想约个采访，你怎么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了？”王雁岚也真动火了。她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将《神雕侠侣》扔进了草丛里，然后转身上楼进了图书馆。

    “你……”奇白石骂人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见王雁岚已经将书丢了。图书馆墙边的草丛已经多年没有人打扫了，杂草丛生不说，高空丢下的各种垃圾遍地都是，关键是这两天刚刚下雨，那墙边要多脏有多脏。

    来来往往的同学都看着这奇怪的一幕，都以为是男女朋友吵架。

    刘华和吴远卓凑了上来。

    刘华问道：“怎么好好的人家来还书，你们还吵上了？”

    奇白石没好气地说：“她哪里是还书，想要挟我去接受采访。”

    刘华说道：“这是好事啊，多好的机会啊，这么美的姑娘就被你这样气跑了，活该你单身。要是我的话，别说一次采访，十次都行啊。顺便再吃个饭，慢慢就成了。”

    奇白石瞟了刘华一眼：“你性饥渴啊你？”

    刘华笑笑说道：“只有你这样的傻蛋才会拒绝美女，我们可都是正常的男人。你说是不，吴远卓？”

    吴远卓点点头，问道：“你要去捞书吗？”站在楼梯口朝下望去，看不见书被扔在了哪里。

    奇白石摇摇头：“妈的，不要了。走。”

    这本《神雕侠侣》是奇白石从图书馆借的，如果损坏或者丢失，要十倍赔偿。

    刘华大拇指一竖，说道：“好样的，奇白石，给力。是男人的，晚上不许偷偷来找。”

    “……”

    奇白石最后一点希望被刘华一泡尿给浇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