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仙骨 第三十九章 幽潭琴音渡

    凡间的人类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只是保护自己所居住的地方不受妖怪侵扰，而是渐渐希望就连村落、城镇周边的山林荒地、河流湖泊乃至于一国的国境之内的全部地方都不要再看到有妖精出没的身影，甚至有些心地毒辣的凡人们不仅希望驱逐妖怪，且会请求来到自己所居住的地方驱逐妖怪的修道之人能够将所有可以杀死的妖怪都斩尽杀绝。

    而道界之中，修道之人大部分都还只不过是修习了一些道学法术而已，心性尚未从凡人的心性中得到净化、沉定而达到真正修道之人该有的那份超脱、安然，所以也极易被凡间人类们或是请求、或是给予各种金帛供奉的手段打动，往往会真的开始对所能见到的一切自己当前的法术能够对付得了的仙灵精怪都大开杀戒。

    这样，一场残忍的驱逐、杀戮，在这一片广袤的大陆上越演越烈。

    那一场诛妖行动，到了后期就已经从之前保护凡间安宁的行动，变成了一场凡人们得寸进尺，想要借助道界的力量来将各种仙灵精怪不分好坏善恶都一并斩杀灭绝的报复事件了。

    传说中那个时候仙灵精怪们不管善恶好坏，都被修道之人驱逐甚至杀害，不仅可以生存的地域范围大大缩小，而且还有许许多多族类因为本身力量弱小而被大量杀害、几近灭绝。

    只是长此以往，绝对是要出事的。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妖界其实有许多活了上千上万年的道行高深的仙灵精怪，根本不是凡间那些庸碌的茅山道士、“大神”、“半仙”一类能够对付得了的。

    之前是因为道行高深的大妖怪们往往都是隐匿于深山老林亦或是大江大湖之中暗自修行或是逍遥过活、不屑于到人间侵扰来兴风作浪而已，所以道士们在这一场诛妖行动之中所遇到的根本不过是些道行尚浅、凡心不死才会在人间四处行走的小妖怪们而已，道士们自然也就没有受到什么大的阻力。可是一旦事态恶化严重，道行高深的仙灵精怪们不可能对自己同族乃至整个妖界的生死存亡都毫不关心，自然会出面抗争。

    到了那个时候，人妖殊途，到底还是妖界更为厉害些，根本不是寻常的修道之人能够抵制得了的。

    可是如果真的又演变成了妖界对人界的一场残害报复，那么仙界就一定不会不闻不问——如此，又要造成仙妖两界的大战了。

    仙界、人界、道界、妖界、魔界、鬼界这六界之间的关系其实一直都是千丝万缕、十分复杂的，若是仙界人界与妖界发生了大战，道界本就牵扯其间，而魔界、鬼界也很可能会参与其中，到时候就会引发六界的一场大混乱。——若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大混战，那其实对六界而言都不会是好事，实在是众生浩劫。

    所以，一定要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在当时，正是人界联合道界对妖界的打击开始渐渐丧心病狂起来的时候，妖界的忍耐已经到了限度，正是妖界对人界、道界发起大规模反扑的临界时刻，要阻止六界浩劫，就要在这个时候停止这一场大战。

    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将妖界、人界都压制下去，力挽狂澜避免了众生一场浩劫的，却既不是得道有成的修道高人，也不是任何主管人界太平安宁的神仙，而是妖界第一大门派百花谷的谷主——任清风。

    小灰还记得当时神树爷爷说起任清风时，眼里是有着一种十分钦佩敬重的神色。——须知神树爷爷虽然被称为“神树”，其实却不过是一届树精而已，即便年岁再长、道行再深，也是妖，不是神。妖界有任清风这样出类拔萃的妖怪，神树爷爷也是十分感到自豪的。

    据说当时任清风知道了人界联手道界对付妖界，即将激起妖界的大反扑，当机立断要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于是他凭借一妖之力，去找了好几个在凡人世界中很有威望的修道之人，也不知是用武力镇压还是单纯凭借言语晓以利害，反正最后是说动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道长约束手下弟子。虽然当时他所找的老道长只有区区几人之数，可是其中每一个都是牵连了道界一方势力的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道界很快就被镇压了下来，只敢给予凡人们能够粘贴在家宅中的符咒或是悬挂在家宅中的法器来驱妖辟邪，却是再不敢胡乱杀害仙灵精怪们，更不敢帮助凡人们将仙灵精怪赶尽杀绝。

    而后，任清风又拜会了妖界几大族类的长老，表明了自己已经摆平了道界、人界那边，又将若是妖界反扑恐怕会引起六界混战的顾虑讲清楚了，最后大家约定此事就此揭过不提。

    ——就这样，任清风仅凭一妖之力，在短短时日里阻止了六界一场混战。而且在这过程之中，手段轻巧而不失高妙，法力又能够镇压好多得道有成的老道长，从此六界之中对这位新接任了妖界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人，都是敬重有加。

    说起来任清风也算是近些年来妖界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神树爷爷给菊花岛上的小驴子们讲故事的时候也常常会说起他的各种事迹，总结起来呢，任清风这个人就是法力非常高强、头脑非常聪明、眼界非常广博的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妖怪。

    小灰从小就听神树爷爷讲起任清风的种种事迹，心中对于这一位谷主也是十分敬佩的。如今看到他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闭目端坐，心中一时激动，不知该出言说些什么来提起他的注意呢，还是不要打扰他、默默等在这里直到他愿意来搭理自己。

    就在小灰心中犹豫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表现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坐在小潭对面的任清风任谷主，突然睁开了眼睛向着自己这边直直地望过来！

    刚才任清风闭目凝眉、端坐于小潭岸边，一袭青衫落落疏朗，直教望见他的小灰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看也感觉很有风骨的人。隔了小潭上的一层水雾，就更增加了几分神秘飘渺。

    而如今任清风睁开眼直直地望过来，那一双眼中沉黑清透而又流光幻彩，仿若传说中一尘不染的天池之水，却又像是故事里魔界那一泓深不可测的黑潭——只觉得是沉淀了世间一切沧桑纷扰，宁定了滚滚红尘，于是只剩下一种了悟苍生的大透澈。

    ——小灰一时间被任清风的气势所摄，只觉得整个灵识都要被那一双黑眸吸引过去，仿佛脑海中一切想法、心里一切情绪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仿佛只过了一瞬，却又像是很久，任清风从小灰身上移开了目光，专心抚起了琴。

    琴音乍起，隔了水雾而来，飘渺空灵，直让小灰这样完全不懂得琴艺的小驴子也不由自主地认真聆听起来。

    琴音初起之时犹如春日和风，仿佛看到了春风一过之间万物复苏，生机盎然；而后夏日炎炎，花木繁盛，万紫千红开遍，层林郁郁葱葱；转而又是秋夜凉月，银辉笼罩之下生灵宁定；继而冬雪洁白，飘然而下，天地静寂。

    小灰的思绪随着琴音而行，仿佛经历了生老病死、行遍了山河湖海，只觉沧海桑田，浮生不过一瞬。

    一曲空灵琴音入耳，小灰似是有所了悟，倏尔间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觉灵识之上一派空寂。

    就在这时，任清风抚琴的双手未停，却是朗声漫言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琴音一转，又吟诵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及至琴曲声调转高，而琴声却渐小，只觉飘渺之意更甚，似乎就要捕捉不到。任清风又低声念道：“梦影雾花，尽是虚空，因心想杂乱，方随逐诸尘??????”

    随着任清风低沉的声音止息，琴音也渐次飘渺不闻——一曲终了。

    小灰虽然不曾专心钻研过道学典籍，天资悟性却是不差。任清风这一曲琴曲听入了耳里，小灰只觉心上一派空明澄澈，似有所悟。

    任清风仍然端坐于小潭边，双手从那一尾古琴上移开，却是默然不语，似乎在等着小灰被琴音带起的思绪宁定下来——也或许是他自己抚琴之时也有触动感悟。

    过了一刻，任清风从小潭边上那块大石头上站了起来。一袭青衫落落疏朗，颀长身影孑然而立，隔着水雾望去，直如一竿青竹。

    任清风负手向着潭水走了两步，而后竟是衣袂飘洒，渡水而来，转眼间就渡过了小潭之上，来到了小灰面前。

    小灰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这般轻松潇洒地从水面上直接飘然而过，竟是完全不会沾到一点水，一时间看得愣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