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晚辈定会用心听经,专心记背,绝不辜负前辈厚望。”赵河再度躬身行礼。
清远微微摇头,“领会经文,并非老衲授讲本意。”
“还请前辈不吝解惑。”赵河先前便已料到此举定有深意,听到清远有意说出,他急忙出言接口。
“此次拜山,你等是为少林绝学而来,并非前来听老衲释讲佛义,听经本就枯燥乏味,老衲又这般含糊的口齿,你等必定心浮气躁,意乱烦闷,即便你等强忍听学,怕是也浮文巧语,心口不一,嘴上说静,心中却乱如荆棘。”清远缓缓摇头。
赵河闻言暗自点头,这也正是他先前所经历的,而心境平和是习武的基础,也是必须要达到的标准。
“经文所阐大意,无非是修心善行,而短短数月谈何修心?若老衲停下讲解,你等只明其意,便是领会了也是老衲之功,他日你等为人处事,也很难做到学以致用。老衲此举旨在引出你等心魔,斩其根源,此后你等才得心境平和。”清远缓缓说道。
“前辈思的深远,想的周全。”赵河闻言恍然大悟,圣人有云,行万里路破万卷书,自书中听得道理千万遍,不如亲身经历一遭来的深刻,清远大师以身授教,以实例教诲众人,实是极为难得的授业尊长。
“相比之下,闻礼闻叹闻察闻愿四人差你半分。”清远微微摇头。
“大师何出此言?”赵河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你五人之中,闻礼闻察闻愿三人碍于礼数,强打精神耐心听讲,此举恰恰违离了老衲初衷,而闻叹独自沉睡,虽是暗合随缘的佛性,但禅道起于无常,却始于有心,无心求之难善真本,唯有你这般一念入魔,一念消障,方能真正领悟此次授讲的真意。”清远缓缓说道。
一席话说完,清远起身迈步向殿外走去,赵河见状施礼相送,待到清远走后他仍呆立在殿中,岿然不动。
清远大师的言外之意是田荒唐等人受礼数所束,没能窥悟这其中玄机,而正所谓无心插柳终不如有心栽花,数月来公乘航一直在听讲时沉睡,结果必然是一无所获。
赵河今日的粗劣之举反倒令他落了上乘,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庆幸,只因清远的良苦用心太过沉重,他先前的举动又太过无礼,两者相较,赵河感到无比愧疚。
半晌,赵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舒缓了许多,他迈步走出正殿,远远的便看到田荒唐等人一路小跑过来。
“清远大师留你说的什么?”田荒唐性急,率先开口。
“连番听经我等难免心情烦躁,此次诵经旨在引我等心魔,斩我等魔根。”赵河虽不想破坏清远的本意,但他如今已是佛门的俗家弟子,自然不能诓骗他人触犯诳语戒规,不过为求顾及众人颜面,他没有说出清远临走前的那番话。
对于诵经之中暗藏深意,众人先前便有一番猜测,听到赵河娓娓道来,皆尽皱眉而视,连连点头。
“日后我等为人处事,必须遵循‘佛性’,随心,随缘,强行压制情绪,只会滋生心魔,心魔若起,害人害己。”田荒唐身为众人之长,转头冲众人说道。
“田公子所言极是,我等先前的举动,却是与大道背驰了。”北原柳柔声接口。
“得此良师,实是我等三生修得的福缘。”公乘航也发表感慨。
“那是,我们之中就数你睡的最香。”田荒唐闻言笑骂道。
“赵兄,清远大师可曾提起我等何时修习武艺?”何孝德冲赵河问道。
“不曾,估计要等剩下两部经讲完。”赵河摇头回应。
困扰多日的难题终于解开,众人有种拨云见日的爽快感,纷纷长喘一口粗气,笑闹片刻便一起自正殿前往斋堂用斋。
行至斋堂门口,赵河忽然听到斋堂南面传来了稀稀落落的抽泣声,声音非常耳熟,似是大福。
“你们先吃,我去看看。”赵河离开众人,疾步走了过去。
来到斋堂侧面的水井前,赵河发现大福正蹲在地上哭泣,先前那个跛脚和尚就在距他不远处冷声开口,“打破菜碗便要面壁三个时辰,你哭也不行……”跛脚和尚见赵河赶来,话说一半却停了口。
“你非师非长,有何权利责罚大福?”赵河弯腰扶起大福,厉声质问。
“贤弟,那和尚着实可恨,我不过是不小心打破了菜碗,他便要我面壁。”大福语带哭腔的说道。
“宁犯君子,不惹小人,我们躲他便是。”赵河扔下一句话便拉着大福,头也不回的走进斋堂。
就在赵河取来饭菜端坐吃食之际,门外传来跛脚和尚的声音,“面壁时辰未到,不准进食。”
赵河闻声置之不理,而田荒唐耐不住性子,冲其怒喝,“仗势欺人,欺软怕硬,你再给我嚷嚷,我就打你个怂瓜。”
此语一出,进食的僧众皆尽皱眉而视,跛脚和尚没想到田荒唐敢这么说话,残脚一跺便快步向主殿方向跑去。不用问,又是告状去了。
“混沌之人,你何必招惹他?”赵河皱眉冲田荒唐问道。
“随性,随缘,刚学的你就忘了?我就是看他不爽,他敢再来,老子就给他治治腿。”田荒唐端着碗筷走到大福身边,“大福,以后他敢欺负你,你就去我房舍告诉我。”
“谢谢田大哥。”大福擦干眼泪,转而冲赵河说道,“贤弟,我要下山。”
“怎么又下山?”赵河闻言紧锁眉头,上次的事情已经让他有些后怕了。
“寺内的几位师父要下山采砂,一半的杂役僧人都要随同帮忙,大概要两个月的时间。”大福出声回应。
“突然采这么多砂干什么,难道是修建新佛堂?”公乘航插嘴道。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给一个道长准备的。”大福挠头说道。
“道士?莫非是传授咱们法门的其中一位前辈?可他要沙子做什么?”田荒唐疑惑的问道。
“我听说不仅是沙子,还有丁卯、木楔、黄泥和石灰。”大福说道。
“这道士不会准备让我等学修建房屋吧?”田荒唐苦笑道。
众人闻言皆尽皱眉,且不论他们采购这些材料用以何处,起码说明众人还要听上两个多月的经文,等到材料归位才能开学下一门技艺。
与其余三项技艺法门相比,听清远念经无疑是最枯燥无趣的一项。
“实在令人费解,不过既然有几位师父陪伴,你就随去吧。”赵河冲大福说道。
“明日就走。”大福出言回应。
交谈过后,众人埋头吃饭,吃食完毕众人自斋堂回返房舍。
“钱真积不会真去告状了吧?我心里感觉没着没落的。”何孝德愁眉不止的看向田荒唐。
“骂他的是我,你瞎担心什么。”田荒唐不耐烦的瞪了何孝德一眼。
“可是刚才我就坐在你身旁。”何孝德怯懦开口。
“还能连累你不成?你怎能如此没种?”田荒唐怒目而视。
“走,我们去山下净身吧,上次的水挺暖和的,我们一起去,常空大师即便是去了我们房舍,也找不到人。”公乘航眼见气氛紧张,赶紧转移话题。
“你们去吧,我回房默写经文,今天记了不少。”何孝德施礼拜别,转身向东殿走去。
众人见状微微摇头,既然同门修行,就要上下一条心,常空要责罚,大家一起担着便是,此人胆小如鼠,实在不合群。
北原柳是女儿身,随即也施礼拜别,迈步回房,最后只剩下赵河、田荒唐和公乘航三人走下石阶,下山沐浴。
说来也怪,不怕事的经常能躲,怕事的却往往躲不了。
钱真积的确告状去了,不过当他一瘸一拐的带着常空挨个房舍找寻众人的时候,只剩下北原柳和何孝德在,北原柳是无辜的,自然责罚不到她,何孝德不幸有份参与,被钱真积说成了领头人。
与长者不敬,是大过。何孝德挨了常空足足三炷香的训斥,常空又责罚他三日不得进食。
次日,众人如时来到正殿听经,何孝德由于心存怨气,故意与众人错开一丈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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