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青烟袅袅,郭西县南门外东郊荒野,呜咽声绵绵不绝。
几座新坟前,前来悼念亡者的家属们,各个哭得声音发颤。
天鹰帮造孽,前几天奔着李焱红而来,结果李焱红没杀着,一通乱箭齐发,却把郭西县本就人手捉襟见肘的巡检房,来了个几乎团灭。
县里也一日之间,又平添了不少寡妇。
“哎呀~!当家的!你走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嗷嗷嗷嗷~!”
“挨千刀的天鹰帮啊!杀人放火没人管啊!郭西县里的那群狗官都是废物的!这没用的朝廷啊,活该皇帝隔天就死啊,要他有个什么用啊!”
“老天爷啊!你不如放一把天火,把这個世道烧光了算了!嗷嗷嗷嗷~”
年轻的小娘子们正哭得伤心,边上不远处,有人却勃然大怒。
“踏马的,这些泼妇!竟敢当着老大你的面,公然诽谤朝廷、污蔑官员!简直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试问整个郭西县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老大你是出了名的为民做主的好官!”
韦二娘坟前,脑袋上裹着厚厚纱布的成不安,听到那些女人的哭丧,满脸怒火中烧,对李焱红表忠心道,“老大你脾气好,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我可忍不了她们这么不给你面子!我踏马现在就去砍了她们,给老大伱消消气!”
不想话音刚落,李焱红忽然就冷不丁也“嗷”了一声。
刚挨了李焱红一顿胖揍的成不安,吓得立马停住了脚步。
李焱红看着韦二娘的墓碑,满怀委屈,嚎啕大哭:“二娘啊~!我想你啊!她对我不好!她打我!她一天打我三次,还不让我跟别的女人说话,她连碰都不碰我一下,嗷嗷嗷嗷~!”
“老大……”成不安满脸抽抽。
边上那群哭丧的老娘们,也都被镇住了。
她们满眼诧异地看着李焱红,全都不由自主地收起了眼泪,换上了看八卦的表情。
但李焱红根本不在乎,还越嚎越来劲。
“嗷嗷嗷嗷~!二娘!为什么你要这么早就离我而去!为什么飘飘也要离我而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地活在这个世上!还要被人强行占有,被人凌辱!我不想活了……”
“哇,太惨了……”
刚死了男人的小媳妇儿们,听到李焱红的哭诉,纷纷露出同情的目光。
然后忽然她们中有个人说道:“可是他是男人啊。”
另一个人则辩解:“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哭了?”
“不是啊,他说自己被强行占有,那岂不是……”
“咦~变态……”
小媳妇儿们顿时又眼神一变,对李焱红无比嫌弃起来。
成不安见状则大喊:“草泥马!看什么看!我老大就是这么男女通吃,人见人爱,不行吗?再看老子奸了你们!一个都不放过!”
“快走,快走!”
“天都要黑了……”
小媳妇儿们被成不安吓得赶忙逃离现场。
成不安又露出猥琐的笑容,低头问李焱红道:“嘿嘿嘿,老大,我不是多事啊,但我就是想知道一下,搞你的那个高手,他是什么人啊?”
“嗯?”李焱红忽然哭声一停,扭头冷笑着问成不安,“你想知道吗?”
“呃……不想不想!”成不安连忙摇头。
“不想?什么不想?你是在看我笑话是不是?你是觉得我不行了是不是?”李焱红直接跳起来,直接按住成不安,就是一通猛锤。
三下五除二,就把成不安打得口吐白沫晕死过去,随手扔在了坟前。然后拍拍手,吐出一口浊气,说道:“狗东西,多少有点用处,好歹能给我当沙包用。”
说着又踢了成不安一脚,说道:“起来,别装死了,跟我去见我义兄。”
“啊?”成不安睁开眼,皮糙肉厚打不死的样子,嘿嘿嘿笑道,“老大,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是一个字都没听见。而且刚刚你那一顿打,打得我好舒服啊,打得我都失忆了!”
“到了。”李焱红道。
“啊?”成不安一愣。
就见李焱红往边上迈了一步,站在了周秀春坟前。
他随手在坟前点起一个火盆。
太阳慢慢落山,李焱红整把整把地烧着纸钱。
火光将他年轻英俊的面孔,印得通红通红。
李焱红缓缓说道:“春哥,我把二娘埋在你的坟边,也是希望你在下面能有个伴。你千万不要因为二娘和我过一腿,就感觉对不起我,该下手的时候尽管下手,我不介意的。
二娘年纪大,懂得疼人,功夫又好。外面的人都说我李焱红禽兽不如,手刃结义兄弟,却不知我对你掏心掏肺,越是好东西,就越愿意跟你分享……”
啪啪啪……
成不安拍手叹道:“老大果然是英雄豪杰,连这种事也能分享,小弟佩服。”
李焱红道:“这有什么,反正人都死了,话都是说给鬼听的,跟鬼说话,当然是说鬼话了。你他妈还真以为春哥活着的时候,我会跟他分享活着的二娘吗?”
“呃……”成不安不敢吭声了,生怕再挨一顿爆锤。
可就在这时,边上却又传来另一阵掌声。
啪啪啪……
掌声慢慢靠近,坟前的火光外,一个清瘦潇洒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大人果然机变无双,难怪能得到红霞仙子的垂青,学生佩服。”
百晓生走到李焱红跟前。
李焱红抬头一看,问道:“谈判专家,你怎么还没走?”
“唉……”百晓生叹了口气,说道,“暂时无处可去啊。”
李焱红问:“为什么?”
百晓生苦笑道:“还不是因为大人你,下手干脆利落,把天鹰帮的三少爷给弄死了。我原本在天鹰帮担任顾问,这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以天鹰帮帮主谢金毛的脾气,我要是还硬着头皮回去,搞不好他能扒了我的皮,给他儿子陪葬。”
李焱红奇怪道:“所以你现在……”
百晓生噗通就往地上一跪,脑袋狠狠磕在李焱红面前,“还请大人收留我!”
“靠!”成不安一脸不屑,“没出息!就知道抱大腿!”
李焱红不理成不安,却问百晓生,说道:“那收留你,对本官有什么好处啊?我看你这武功,也才刚到后天境界而已,当保镖根本轮不到你,就算想当人肉沙包,或者替我挡刀、试毒、背黑锅、送人头的话,我这边也已经有唯一的人选了。”
成不安骄傲地昂起头来,大声嘲讽百晓生道:“听到没!吃屎都轮不到你啊!”说完又好想反应过来什么,马上脸色骤变,猛然一愣,“嗯?”
百晓生抬起头来,正色道:“大人,小人既然自称百晓生,自然是有很大用处的。当今上到庙堂、下到江湖,可以说基本就不存在小人不知道的事情。大人收下我,相当于收下一个情报站。就算小人真有什么不知道的,瞎编也能编到让大人满意。像小人这么博古通今又不要脸的货色,大人早晚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
李焱红道:“那你这么厉害,谢金毛怎么还舍得杀你?”
百晓生道:“因为不瞒大人,如今江湖上自称百晓生的人,至少有几百个,我们之间互相共享情报,杀掉一个完全不可惜。但是!”
他声音猛地一抬,“现在的关键是,就算小人死不足惜,可问题是大人您身边还没配备,有一个总比没有要强。而且小人不要钱,只要大人保我不死,外加一日三餐就好了!”
“哦?”李焱红打量着百晓生,忽然道,“不行!”
“大人?小人这般物美价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百晓生惊声道,“小人还精通拍马、奉承、阿谀、谄媚,真的有很多优点啊!”
“不是这个问题。”李焱红道,“我的意思是,你想留下可以。但是本官第一不包你吃住,第二不给你工钱,第三不保证你一定不死。你要跟着本官,就得自食其力!你愿意吗?”
“我……”百晓生道,“那小人跟着大人,还有什么好处?”
李焱红双手一摊,笑道:“你自己选咯,我又没逼你。”
百晓生想了想,慢慢地,脸上发狠,咬牙说道:“好!大人,这可是你逼我的!”
李焱红的眼神,微微警惕了起来:“你想怎么样?”
百晓生忽然转头一指猪头一样的成不安,说道:“此人是否还没到后天境界?”
“是啊!”成不安怒声道,“怎么的?你以为我怕你?”
话音刚落,百晓生瞬间身形如风,冲到成不安跟前,一巴掌扇在成不安脸上,又一招擒拿反锁住他的胳膊,再一脚踢中其小腿。
成不安顿时单膝跪下,胳膊又被拧成麻花,在荒野中发出惨叫。
“啊!!痛痛痛痛!松手!快松手!”
百晓生道:“从今往后,把衙门发给你的工钱,全部交给我!”
成不安惨叫道:“大哥,快松手!快松手!”
“交不交?!”
“交!交!”
咔!百晓生猛地把成不安的胳膊一拽。
惨叫声戛然而止。
成不安慢慢地转过头,眼泪从眼眶里流了下来,“大哥,断了啊……”
“我知道。”百晓生松开了他。
成不安直接晕死了过去。
“大人。”百晓生回到李焱红面前,一拱手,“工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嗯。”李焱红不以为意,侧对着百晓生,自顾自地继续给周秀春烧纸,淡淡问道,“不过我还真有个疑问,为什么天鹰帮这次,派来的人会这么多,不是说最多十来个吗?”
百晓生在李焱红身边席地而坐,仔细回答道:“今年确实情况不一样。
往年朝廷发金牌,都是一次发下一百二十八枚,令参赛者逐对厮杀,最后决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的冠军。过程十分惨烈,观众们都会争抢买票进场观看,而且场外还有朝廷专设的天下第一大会竞彩,广大彩民每每总能买到倾家荡产,令朝廷和皇上大赚一笔。
但是今年,由于三大门派青城、蜀山和昆仑的介入,外加上两大遁世佛门普陀寺和五台山的反对,世外高人们都认为过往的天下第一武道大会过于有伤天和,就劝说刚上台的泰康皇帝对比赛做了改革。现在新的比赛,改成了分组积分制,一共只发下十六枚金牌。
大抵就是每四个选手为一组,前两名就能进入八强,便算是成功出线,拿到皇城卫的非世袭授官编制。而失败的八个人,也还有机会,就是重新分成两组败者组,败者组的第一名,也能获得名额。这样一来,以往每届比赛要死很多人、而且最后排名混乱的情况,就能得到有效改善。并且现在最多的情况下,死六个人就行了。
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两年举办一次,相当于平均每年死三个人。还不如每年掉粪坑里淹死的人多,这样几大门派,也就比较可以接受。”
“原来如此……”李焱红微微点头,又问,“那朝廷为什么要听几大门派的话?”
百晓生道:“这个问题很复杂。据学生和学生的情报网所知,大成开朝以来,除了开朝皇帝龙凌天之外,其余皇帝,要么是在各大门派的扶持下上台,要么就是依靠皇城卫的力量上台。
但今年新上台的泰康皇帝,同时借助了双方的力量,便搞得现在皇城卫和修行门派之间不得不既对抗又合作,大家对彼此的新关系非常不适应。就像一对狗男女,本来是仇人,现在却要在一起吃喝拉撒,互相苟且……”
李焱红道:“说重点。”
“是。”百晓生忙道,“总之皇帝给各大门派面子,是有惯例的。一来皇位的稳固需要依靠他们,二来天下妖魔丛生,皇城的安危也需要这些人来维护。”
李焱红道:“那各大门派,何不杀了皇帝自己上台?”
“大人说笑了。”百晓生笑道,“各大门派的修行者,从内门到外门,就算把杂役全都加上,一共也不足三百人。其中三山两庙的嫡传人马,几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他们这些修行者,毕生心愿就是荡尽世间妖魔鬼怪,为了维持功力,他们连结婚生子都不行,不然听说失去童贞就会破功,曾经有多少修行者,一身修为就是毁在这上面,这些人又怎会对当皇帝有兴趣?还有那些破了功的人,一旦没了修为,那就成普通人了,后来不少都加入到皇城卫,替朝廷卖命。因此既是卖命……”
百晓生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李焱红很自然地接道:“既是卖命,那自然便各为其主。所以大成皇帝,才会经常换人?”
百晓生看着光火下,李焱红的侧脸。
沉默片刻,深深叹道:“大人英明,正是如此。”
李焱红问道:“还有呢?”
百晓生道:“还有一些破了功的修行者,也会选择退出江湖隐居,或者离开京城,独霸一方,比方天鹰帮的谢金毛,曾经就是个修行者。
而且现在江湖上很多人都已经在传,红霞仙子可能已经被大人您拿下了。
大人当了仙子的凯子,背后有仙子撑腰,仙子如今已达崇阿境界,江湖中至少能排上前三十,大人今后自然无人敢惹。就算是当今皇帝,都得给大人您几分面子。”
李焱红却听得深深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外面那些人,居然说我吃阿霞的软饭?”
百晓生忙道:“大人,红霞仙子色艺双绝,多少人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而不可得。学生相信,若不是大人风姿绰约、惊才绝艳、文韬武略、万人敬仰,仙子也不会被大人所吸引……”
“不。”李焱红摇摇头,“你说谎。”
百晓生慌忙道:“大人!小人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你说的这些话,当然是真的。”李焱红缓缓认真说道,“本官又何尝不知自己风姿绰约、惊才绝艳、文韬武略、万人敬仰,可是你说你会拍马屁,却只是把实际情况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你分明一点都不懂马屁是怎么拍的,你这不是说谎又是什么?”
百晓生震惊了。
“学生愚钝!学生辜负了大人!”
“以后再慢慢学吧。”李焱红道,“不过我还有一点不懂,如果这个世上的修行者都死绝了,朝廷还拿什么来解决那么妖魔鬼怪呢?”
“大人您不知道吗?”百晓生很奇怪道,“天子之职,乃是天庭所授。天子所封武官,皆身具官杀之气。官阶越高,杀气越重,纵鬼怪亦可灭之。”
李焱红道:“那他妈朝廷还用靠修行者做什么?”
百晓生道:“因为当官的人少,武功又普遍不好,而且还贪生怕死,若是天下哪里出了妖魔鬼怪,总不能让当朝一品,六十七岁的柱国大将军去和妖怪对砍吧?再者就算官杀之气可以伤到妖怪,可妖怪也照样能杀死当官的。
现在的情况是,官大的年纪就大,身子骨肯定吃不消,官小的虽然年轻力壮,可官杀之气不足,要和妖怪们对砍,基本也是十死无生。
朝廷之所以设立皇城卫,就是想培养一群官职不低又武功高强的人,作为对修行者护国安民、斩妖除魔体系的一种补充。试想如果皇城卫里有人能坚持不搞女人、也不搞男人,每天刻苦修炼,哪天如果炼到修行者的境界,又同时身负官杀之气……”
李焱红接道:“那他妈岂不是要就地造反?”
“大人……”百晓生忍不住道,“莫非您想……”
“不可能的。”李焱红淡淡否认,惆怅幽怨道,“我也曾经想拯救世界,可惜我已经是个不干净的男人了,又怎么能修炼到那么高的境界?”
“也是……”百晓生点头叹道,“不过大人不要难过,茫茫红尘,谁又不是残花败柳,我相信红霞仙子是不会嫌弃你的。”
“百晓生,你他妈真是会说话啊……”
李焱红皮笑肉不笑地呵呵笑道。
百晓生谦虚道:“哪里哪里,学生只是……”
“闭嘴!”
李焱红说翻脸就翻脸,一把抓住百晓生的衣领子,情绪激动地吼道,“以后踏马的不许再提我最敬重、最喜欢、最深爱的阿霞的名字!我不允许你在我面前说她!懂不懂!懂不懂?!”
“好好好!”百晓生吓得连连点头。
李焱红松开他,又左右看了看,偷偷摸摸凑到百晓生耳边,小声问道:“那你现在快告诉我,想从先天境界修炼到流光境界,我需要怎么做?”
百晓生道:“这个很简单……”
“怎么简单?”
话刚出口,一个冷冷的声音,就跟着在两人身后响起。
闫红霞一伸手,拎起李焱红,问道,“烧纸烧得天都黑了,明天再来不行吗?”
“行啊~”李焱红把手里剩下的厚厚一沓纸钱,潇洒地往天上一抛。
漫天纸钱如雨。
闫红霞面冷如霜,“走,跟我回家。”
“哦……”李焱红乖乖跟在她身后。
闫红霞又忽然转身,指尖一道真气,射中百晓生的咽喉。
百晓生眼神一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李焱红见状忙问:“娘子!你做什么?”
闫红霞淡淡道:“只是让他一年内不能开口而已。”
李焱红急道:“可是他是百晓生啊!他不说话不就废了?”
闫红霞冷冷一笑:“我不会让他教你法门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李焱红瞬间浑身冰冷。
“阿霞,我们感情破裂……分手吧!”
“破不破裂,你说了不算!”
闫红霞抓起李焱红,腾空而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荒野之上。
成不安这时忙从地上爬起来,说道:“仙子这么愤怒,老大今晚恐怕要被活活干死了!百晓生,要不我们去江北道,投靠青龙帮吧!”
百晓生却摇摇头,随手拿了张飘落的纸钱,在上面写道:“我一定会从仙子的手里,把老大救出来。我知道老大现在最需要什么,你帮我。”
“我怎么帮你?”成不安瞪大眼睛问道。
百晓生从怀里拿出一本秘籍,交到了成不安手里。
成不安低头一看,只见秘籍封面上写着《先天流光神功修炼手册》……
“你让我把这本秘籍交给老大?”
百晓生郑重地点点头。
“好,好,我答应你,一定帮你做到。”
成不安嘿嘿嘿笑着,满脸淫贱地把密集放进怀里。
可片刻后等回到城内,他随便找了个茅坑,就把秘籍扔了进去。
转过头来,愤愤骂道:“我呸!王八蛋李焱红!你当我是傻的吗?以我的智慧,现在谁是老大我还看不出来?我当然是给仙子卖命啦,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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