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从宁裕夫妇所共居的凌翠轩,到宁裕的外书房的小径上,植着一大片杨树。此时,杨树的叶片转黄,落叶纷然,宁裕觉得很是一片风景,于是吩咐了下人,隔三日才准清扫一次这里的步道,留下落叶供宁裕赏景。
宁家洒扫的仆役自然乐得偷懒,而宁绾朱却暗笑父亲是个有趣的人。家里的事情都已经焦头烂额了,居然还能记得留住黄叶观景。大约这与宁裕自在随性的心性有关吧。
宁绾朱吩咐墨梅趁没人的时候,去多取个几十片黄叶来。墨梅领命去了,抱着一布囊的杨树叶子回来,说:“小姐,您这是要煮杨树叶子来吃吗?”
这话逗得宁绾朱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取出自己最常用的那支紫檀木烙笔,信手在杨树的叶片上画下一个个图案。
墨梅与墨兰两个,在旁边看着有趣,纷纷拿起宁绾朱画过的树叶,举起来拿在眼前,都嘻嘻地笑道:“像,真像,小姐画得像极了。”
宁绾朱都画完,就叫墨梅与墨兰两个,依旧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地送回到那条小径上去,尽量往显眼的地方摆上。之后,宁绾朱便暗自祈祷,希望夜里不要刮风,也希望第二日父亲宁裕能够顺利无虞地见到她的这些“涂鸦”之作。
最近这段时日,宁裕因为要就近照料宁老爷子和老太太,所以就由龚恒侍奉着,每日都歇在外书房,但是早间会过来凌翠轩,与晏氏一起用早饭,顺便说说家中的庶务,也顺便问问宁景清宁景和小兄弟两个开蒙的情形。
早间的时候,宁裕面上带着笑进了凌翠轩。
晏氏诧异得紧,问宁裕,“二爷是遇上了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了吗?怎么这么乐呵?”
宁裕毫不掩饰他的好心情,但就是不肯告诉晏氏原因,只说“过来的路上看到了些好笑的”。
晏氏无法,只得侍候宁裕用了早饭,跟着便向他交代涉及外院管事的庶务——“上回您说起要清点先邵夫人的妆奁一事,我已经看了一些人选,二爷您来看看,哪个您比较属意一些?”
晏氏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人名,递给了宁裕。
宁裕随意瞄了几眼,突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晏氏莫名其妙,忍不住伸手在头脸上摸摸,确认不是自己的妆容或是服饰哪里出了差错,这才敢开口,问:“二爷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吗?”
宁裕依旧满脸是笑容,伸手指着纸上的一个人名儿,道:“就是他了——龚阳,就是他了。”一边说,一边还有“龚阳”的名字反反复复又念了几遍,起身到外堂,将候在外面的龚恒叫了进来,细细问他有关弟弟龚阳的事情,现在何处,领什么职务,之前都做过什么。
三言两句问完,宁裕竟没等晏氏再开口,便对龚恒说:“着你弟弟去清点先邵氏夫人的妆奁,你去给龚阳传个讯,叫他巳时到我书房那头去等我。”
从头到尾,晏氏竟然没机会插上半句话。她原先早就打好了腹稿,打算一步步诱导宁裕选了平管事去做这事儿,可是宁裕竟然没有等她开口,就亲自拍板定了龚阳——
晏氏狐疑的目光就朝龚恒脸上看过去,却见后者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晏氏心中便更加狐疑。
待到宁裕回去外书房,晏氏指使她屋里的大丫鬟莹儿,说:“你去外书房到凌翠轩的道儿上看看,看看有什么与平日里不一样的,让二爷能乐呵成这样。”莹儿领命去了,旁边金妈妈就凑了上来,道:“夫人,怎么办,平管事那里,可是事先许了他这个好处,如今怎么就落在龚管事的头上了呢?您看,是不是龚恒在二爷面前下的火?”
晏氏沉吟了半日,道:“不大像啊!龚恒向来是只忠于二爷一个,从来不多行半步,多说半个字的。很难相信这事是龚恒在背后求的二爷。”
正说着,莹儿回来了,摇着头道:“什么都没有,我还特为去问了洒扫的家丁,也说没有见着什么特别的。”
晏氏与金妈妈两个,互相望望,最后都流露出不信的神色。晏氏最后勉强对金妈妈说:“妈妈,平管事那头,你先别把话说死,就说以后打理大小姐的妆奁,我必还是力荐他的,且叫他不要心急。”
金妈妈心里哪能不急,此前她在晏氏面前荐平俊,可是收了平俊家的特地塞过来的礼金的,眼下没想到,原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却叫宁裕就这么哈哈笑着就改弦更张换掉人了。回头这事情要是在下人当中传扬出去,叫她的这张老脸往哪里隔才是好啊!而且这礼金回头还得退还给人。
梧院这头,宁绾朱听说最后父亲宁裕亲自拍板,定了龚阳主事,清点邵氏的妆奁,便与墨梅墨兰两个人笑成一团。
带消息过来的叶嬷嬷,最后也摒不住,自己笑了。她手里还攥着一片枯黄的杨树叶子,上面用烙笔绘着一只长着角的山羊——“公羊”。烙笔的笔划色深,画在黄叶上就像是枯叶纹一样,不打眼,但是却能叫人看出形状来。宁绾朱记得很清楚,前世里龚阳后来成了宁家的大管事,便有这么个绰号,叫做“公羊”。
“说来时间也巧,等二爷一过去,下人们便打算院落,将地上的叶子都扫了去,然后就堆在院墙下,一把火都烧了。”墨梅说。
宁绾朱眼里露着狡黠的光:“别人不打扫,不烧落叶,我们就不能都扫了烧了?”
墨梅登时在自己脑袋上重重一拍,旁人都笑了起来。
然而宁绾朱绽放的笑容之下,心里却直呼侥幸。她总觉得若不是她运气好,而且若不是父女之间总有些默契,甚至若不是宁裕是那么个脾气,这件事情,也未必能够遂了她的愿。但是她的画技,能够影响人心中所想,甚至帮助人做出决定,这是她已经很有把握的事情。
想到这里,宁绾朱精神一振,忍不住双拳紧握,她能够影响父亲做管事人选这样的小决定,将来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想必也能为父亲与家族助上一臂之力。她从此以后,一定要小心应对。
宁裕指了龚小管事清点先邵氏夫人的妆奁一事,在宁家不胫而走。且不管金妈妈那头如何向平管事一家交代,宁家的一些老人儿、家生子儿,熟知宁家与邵家过往的,终于忍不住开始将事情与邵家舅爷返乡祭祖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各种各样的流言满天飞来飞去,终于惊动了邵姨娘所居的桐院。
十月小阳春,在北方刮了几日之后,南阳城里迎来了连续近十日的晴天,暖暖和和的,连带宁老爷子的病也好了不少,半边身子能动了,每日下午都能由旁人扶着到院儿里晒上半个时辰太阳。
这时候邵家那边送过来信儿,说是京中来了旨意,邵扬作为都察院御史,领了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头衔,不日上任,“代天子巡狩”。官阶虽然不高,但是却是个实权。而且这一任只要做得顺利,邵扬回京之后,升迁就大有希望。
听到这个信儿的时候,宁老爷子由人扶着,坐在丹萱堂里晒着秋日里的太阳。宁裕陪在他身旁立着。邵家来报讯的家丁一直报到了宁老爷子跟前。
老爷子的身子,似乎就在秋风之中抖了抖,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极是费劲地说:“老二,难为……难为你了。”
宁老爷子的意思是说,若是宁裕没有误这一科,也许同样能够高中进士,与邵扬一样,跻身士林。
宁裕听了,心里颇有些唏嘘。他是宁家次子,既不像长兄宁袇那样,被父母寄予厚望,也不似幼弟宁祺,最得宁老太太的欢心。他夹在中间,一直不尴不尬的,似乎只有只身在京刻苦攻读,才能稍许引起父母的关注。
然而如今,宁袇出家修道,宁祺有军命在身,唯独他一人,能够双亲膝前尽孝,这才换来了宁老爷子的青目。只是这些年,他和他的小家,所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想到这里,宁裕不禁往梧院与兰院望了一眼,然后才转眼看向宁老爷子,似乎风光霁月地说:“父亲,您千万别多想,儿子做了为人子该做的,心中才安。”
梧院里,墨兰兴致勃勃地告诉了宁绾朱邵家舅爷的消息。宁绾朱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笑着赏了她五钱银子的一个红封。墨兰喜不自胜,凑到宁绾朱面前,低声道:“刚刚兰院里的雁栖也去大小姐那儿报喜讨赏了,谁知道大小姐不但不高兴,还怪雁栖冲撞了她。”
宁绾朱笑容僵了僵。
前世里,宁络紫与邵家的关系不好,邵家从来都不曾被宁络紫真正视作舅家。然而今世里,舅舅邵扬已经是宁络紫名义上的亲母舅了,怎么这宁络紫,还是一点儿都不待见邵家,连这么一点点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徒叫下人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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