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日光正是毒辣的时候,夏蝉在枝头热闹着,可往日里熙攘的集市街道确是冷清萧瑟,家家户户的墙边撒着白色的石灰粉,空气里有干燥的酸腐味儿,那是喷洒过的醋和肉体腐烂后混合的味道。
洪律策马疾驰,在这样燥热的天气下出了一身薄汗。
“连着几日都是这样的天气,真是热得受不了。”蒙迪露着半个膀子抱着一堆药材从院子中间走过。
“你先把衣服穿好再说,让姑娘和小姐看到是什么样子。”蒙卡看了看蒙迪的装束,忍不住道。
“哦。”蒙迪低头看了一眼,顺手将怀里的东西塞给蒙卡,“实在是太热了。”说着拢好了自己的外衣。
“姑娘说,这样的天气,很快会有一场大雨。”蒙卡道,“看姑娘的样子,好像盼着下雨似的。”
“下雨好啊,我也盼着呢!”重新拿回药材,蒙迪道,“不跟你说了,姑娘让我把这个给灵氛阁主送去。”
“这是什么药材?”
“我也不清楚,听灵氛阁主说,是喂虫子的。”蒙迪说完便快步走了。
蒙迪前脚刚走,马上有侍从来报:“蒙护卫,姑娘请您去前厅接客,是洪家的大公子来了。”
“好,我知道了,这就去。”
洪律,自从武林大会上与他交过手,宴会上打过一次照面,就再也没有见过了,那是个阴郁狠厉,天生反骨的人物,假以时日,自己与他之间,可就真不好论个输赢了。
清韵奉上清茶,道:“洪公子请稍候,我家姑娘很快便到。”
洪律僵着脸,直接将帖子放在了清韵捧着的茶盘上,冷硬道:“帖子已经送到,人也不必见了。”
“公子莫急,姑娘正往这边来。”清韵笑着把帖子放到洪律手边,心中却腹诽不已,真是个麻烦的人,该有的礼数都不懂,脸上却不显。
“说得也是啊,这样着急,可惜了这上好的桑菊茶。”一个声音清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灵氛阁主。”清韵唤道。
虽然是炎热的夏天,灵氛仍然穿着层层叠叠的长袍,头发梳成细细长长的鞭子,被宽袖长袍遮住的手腕脚腕上系着银铃,稍微一动就带起一阵脆响,只要听到这种铃声,不必抬头就可以确定是灵氛来了。
洪律却对这个少女没什么好感,当然,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感。
“小歌正在更衣,我便先过来了。”灵氛笑得随意,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了,“还有茶么?今天真热啊,我也觉得渴了。”
“有的,灵氛阁主稍等。”清韵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便退出去了。
“你看我干什么?”看洪律僵着一张脸,灵氛突然起了兴致,“你那杯子里的水喝么?不喝的话,可不可以先给我解解渴?”
洪律长这么大,除了爹娘,还没有人敢在他周围五十米还大声喘气的,一扬手,便将杯子里的水喝了个干净,“等着吧!”
灵氛几乎立刻被挑起了战斗力,却扬起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道:“可惜了一杯好茶,这还是我亲手晒的呢,不过。”灵氛轻轻抚过自己的右手手指,眉带懊恼,“似乎有什么对你不太好的成分呢。”
洪律冷哼了一声。
“普通人饮用确实是没事啦,但是洪大公子你,可不是一般人,不是么?”灵氛歪头笑道。
“什么不是一般人?”歌素出现在门口,只露一双明眸,身后站着蒙卡,“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灵氛懒懒地起身,“在说洪公子的剑术。”
歌素走进来,与洪律见礼。
洪律起身回礼,不待歌素开口便道:“家父的帖子洪律已经送到,告辞。”
“洪公子稍等。”歌素开口道,“上次武林大会,洪公子与蒙卡正好是对手,却没有正式认识过,歌素觉得可惜,想借着今日的机会,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
蒙卡一直站在歌素身后,此刻方开口:“洪公子,上次承蒙赐教。”
蒙卡一出现,洪律便一直注意着他,如果说着屋子里有那个人能让洪律在意的话,便非蒙卡莫属了。
“不必客气。”洪律硬声道。
“呵呵,你们可真有意思。”灵氛笑出了声,“明明都想跟对方打一架,却还强忍着。”
歌素也笑道:“以后若是有机会,自然是要切磋的,他们这些习武之人,人生得意之事便是棋逢对手了,对么,蒙卡?”
“姑娘说得是。”
“洪律先告辞了。”这回还没有等歌素回答,便大步走了出去。
歌素失笑,灵氛却摇了摇头,“小歌,你觉得他能为你所用么?我看他看着很厉害,其实就是个呆子,不仅脸上没有表情,连话都说不完整。”
“你不是早就看出来原因了么?还那样吓唬他,真是孩子气。”
“哪有,我这还不是为了小歌你,不拿着他的把柄,怎么让他帮你?”灵氛笑着碰了碰歌素的肩膀。
“嗯,有道理,只是今天晚上你回去的时候,恐怕没那么太平了。”
“怕什么,堂堂神女阁阁主,岂会因为一个还未及冠的小子而害怕?”
见她说话越来越没分寸,歌素开口道:“你这嘴巴,真是厉害,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这性子,是不是同阿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大约是因为是小歌你教的吧,哈哈哈······”灵氛说完,就要往外跑。
“哎呀!”清韵惊叫,手里的茶水全倒在了灵氛的身上,顿时泅湿一片。
这回歌素也忍不住笑出声了。
洪律走了不久,天色逐渐暗沉下来,乌云压得极低,空气里泥土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干燥的风卷动这地上的落叶,飞旋不止,清韵赶紧命人把晒着的药草搬进库房。
还不到傍晚,雨水就倾倒下来,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和撕裂耀眼的闪电。
“姐姐,我害怕。”阿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雨,躲在歌素的怀里忍不住发抖。
歌素捂着阿维的耳朵,轻声道:“阿维不怕,只是下雨而已。”
倾盆大雨一直下了有一个时辰,院子里的积水顺着沟渠“哗哗”地流着,青砖瓦房被冲刷得闪闪发亮。
“阿维?”歌素唤道。
“姐姐。”阿维带着哭腔喊道,声音都是颤抖的。
“怎么这么怕?”
“姐姐!姐姐!姐姐!”阿维一叠声喊着,趴在歌素怀里不肯抬头,身子却在发抖。
歌素从来没有见过阿维这个样子,心里渐渐升起不好的感觉。
“清韵!”
“姑娘,怎么了?”清韵掀开帘子奔进内室。
“去叫连叔,阿维有些不对劲!”歌素的声音里满是焦急,想伸手去摸阿维的脉象,可这丫头死死抱着自己的腰,根本没办法摸到她的手。
“阿维,听姐姐的话,让姐姐抱你去睡觉好不好?把手松开?”歌素轻声唤道,阿维还是低低地哭,“阿维,来,握着姐姐的手。”歌素一面说着,一面去摸阿维的胳膊,阿维这才愿意把手放到歌素手里,另一只手还是抓着歌素的衣衫。
“你这样会不舒服的,来,让姐姐抱你躺下,姐姐搂着你睡觉好不好?”歌素低声哄着阿维,慢慢地抓到阿维的另一只手,让她慢慢松开,斜躺在自己怀里。
歌素本来就斜坐在卧榻上一个时辰了,此刻身子都麻了半边,却还是一只手抱着阿维,一只手去摸她的脉搏。
脉象虚弱却急促,是惊到了么?
歌素定了定心神,还是阿维想到了什么?
“姑娘,连叔来了,灵氛阁主也过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连叔重新给阿维把了脉,道是惊吓过度,歌素却觉得是勾起了什么可怕的记忆,可是,当年,阿维还那么小,怎么可能。
灵氛送来了几味安神的药丸,说是不苦,最适合给小孩子服用,便趁着雨停,先行告辞了。
歌素一直在床边守着阿维,吃过药后,这孩子便睡着了,连叔特意在药里加了些助眠的药材,所以阿维睡得很沉,以免再有什么动静,又受到惊吓。
歌素一手撑着床沿,一手轻轻拍打阿维,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好像也下了这么大的雨,可就是那么大的雨,也没有让绵延了整个宫殿的火焰熄灭。
阿维,你也是有记忆的,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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