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雨。
一场大雨席卷了中州大地。自从入冬以来,就没有下过雨,似乎是为了给大雍和冀国的大战造就良好的机会。
“这贼老天,终于他娘的下雨了。再不下雨,中州又要生灵涂炭了。”一个白袍书生不顾文人的斯文,破口狠狠地骂道。可见对天不下雨这件事,憋了狠狠的一口气,现在要把以前所有愤懑的情绪给全部发泄出来。循着声音看过去,之间在酒肆一个靠窗的角落里,三个书生坐在那儿摇头叹气。
“下雨有个屁用?诸国乱战,再风调雨顺也只会让列国征伐更厉害,夺城抢民掠粮。”另一个也是书生打扮的人接口道。
“是啊!乱世之中,我们只是列国的棋子。诸国都想称重天下,人命比草贱。”对于目前的状况,最好的方法就是九国之中,出现一个强势大国,一举荡平中州。“我们读书之人,更是不好过啊。要不是学宫在列国中的超然地位,你我三人现在都是诸国军中一名小卒子了。”最后一个书生也开口了,似乎看透了这个世道。
诸国征伐乱战时代,文人地位说高也高,说地也低。现如今,这是一个凭本事吃饭的时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能有个用?文不能安邦立命,武只能强身健体。书生在这个时代,就是鸡肋,还不及一个莽夫来的实在!莽夫至少还能在战场上悍不畏死,拼命杀敌。书生,就只会动动嘴皮子,耍耍笔杆子。
然而,这群书生可不是一般的书呆子,他们都是西陵学宫的学子。西陵学宫在中州享有盛誉八百年,每朝每代都会出现几个执天下牛耳的大才之人。故而,读书人向往之圣神之地,西陵排在首位。
理,不辩不明。就在近些日子,西陵学宫收到一个震撼的消息:河西大战,冀国败退,撤回戾河以东;雍国惨胜,却兵入尧关。西陵学宫的学子听到这个消息,按捺不住内心的震惊。今天,西陵学宫的诸学子中几个要好的同窗赶紧下山打听消息。按照往常一样,学子们走进西陵城常去的那家酒肆里。酒肆是消息来源最丰富的地方,只要你留心听,在这里可以满足人们对天下事的猎奇。西陵学宫对学子下山有着严格的规定,每个学子过上三五天就必须下山接气,了解列国之大势,不让学子陷入书中,不能自拔。
听天下大事,辩个中之道理,评一国之得失。
趁着大雨的阻隔,诸生讨论起这件轰动天下的大事。
“这件事有点诡异啊。”其中一个书生回过神来,一脸迷惑的问道。
“子易说得有道理啊。按理来说,雍国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趁胜追击,把翼国这几年加诸头上的恶气给狠狠的除了。再不济的话,至少也要把防线推至戾河西岸,铸就坚固渡口,利用大河天险,打造无坚不摧的大河防线,把翼国永远堵在大河东岸。这真是挺让人费解的。”
“谁说不是呢?!大好的河西平原,千里沃野,被白白的荒废了。据说雍国大军撤退的时候,顺便也把河西之地的百姓带入关了。山鬼兄,你说呢?”被称作子易的说道。
“我觉得这个就是雍国的精明之处。本来这场大战,天下都不看好雍国。可是,老雍国硬是顶住了翼国的三次灭国大战。我估摸这次应该是兖国在拉着翼国的后腿,趁着冀国大军西移,东方防范力量薄弱,狠狠地把翼国给偷袭了。这给翼国造成首尾不相顾的局面。看来兖国日子将不好过了。”山鬼思维总是与众不同,一眼就能够看出问题实际。
“山鬼兄说道很有道理,蔡庸佩服。”
“子易过奖了。只不过是我把你们要说的话抢先说了。”山鬼说道。
“山鬼兄不必谦虚。学宫同窗这么多年,敦儒兄我俩还不清楚吗?这个时代,可不是谦虚的时代啊。”蔡庸说道。
“就是。山鬼兄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天下有才一石,山鬼兄独占七斗,子易兄和我各分一斗,剩余一斗让中州读书人去分吧。”被敦儒的书生,姓张名淳,朋友至交之间,大家都以字表字相称。张淳听了蔡庸的话,赶紧附和道。
“二位贤弟,过了过了。”山鬼很客气地说道。
“还有一年,你我三人就要各分东西了。不知道两位兄台可有目标了?”张淳问道。大家都是多年好友,没有问题是不能够谈的。入学宫学习四年了,转眼就满五年了。按照学宫规定,五年之后,不管你是否学有所成,都必须下山,自己找谋生之地。眼见五年之期就要到了,学子们的心还是有点虚的。
“方今中州大地,无论到哪儿,都脱离不了征伐。既然就要找安身立命之地,就应该利用这最后的机会,好好谋划。在诸国之中,找到一个施展抱负之地。”蔡庸接口道。
“两位贤弟是岂是甘居人下的,看来是有所谋划。可有心仪之国的?”山鬼敏锐地问道。
“心仪不敢说,不过有两个国家有意向。还在犹豫着选谁呢。我准备好好查勘,做好万全之准备。说什么也不能将来比二位哥哥差吧?”张淳说道。在两位好友面前,不必遮遮掩掩。
“不瞒两位哥哥,我最看重的是东方青国,疆土是有点狭窄,但是背靠大海。盐业发达,海味丰富,这是一笔巨大的资源。加之得国较早,数十代国公苦心经营,国力蒸蒸日上。当今国主更是以仁政布施天下,大有望开不世之功。我祖籍青州琅琊人,现青州青国一体,理因重归故里,一展所学,方能不负国人不负君。”张淳说道。
“山鬼兄,子易弟,我本来尤重青国,次看好荆楚,既然子易贤弟选择了青国,那我就去荆楚吧。想来荆楚也有我的容身之地。更何况荆楚地大物博,莫离殇百年前革故鼎新,奠下百年争雄之基石,国主锐意进取,礼贤下士,只要励精图治,大出天下而霸,不是痴人说梦。”蔡庸不紧不慢地说道。
山鬼望着二位同窗好友,边认真听,边思索着。如今中州,九国乱战,强弱立判。除却青和荆楚,如果按疆域来说,西梁和吴扬半斤八两,一个西南,一个东南;一个山险路阻,一个背水面山;一个荒淫无道,一个不思进取,偏安一隅,这俩国,迟早会被灭了。翼国强大,可河西大战之表现却是主躁臣骄,治国之大忌,怕难成大器;兖国举国目光短浅,总会酿成大祸;徐国处七战之地,立国八百年而不倒,战力可想而知;雍国啊雍国,天下都鄙你,你却给中州一个惊讶。七战之地,限制其发展,鄙国却能向西向北,只要雄主当政,那就是龙入大海,虎归山林。要不是这次河西大战,真是忘了天下还有这个国家。
“山鬼兄,你呢?准备到哪国一显身手?”蔡庸说完,问山鬼道。“山鬼兄,山鬼兄?”蔡庸说完看没反应,赶紧叫两声,把想问题入迷的山鬼拉回现实。
“抱歉抱歉,见谅见谅。”回过神来的山鬼连忙歉然道。
“想什么这失神?”张淳把脸凑过来,对着山鬼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就是你暗恋隔壁布店老板的女儿,我知道了!
“想个屁?!”醒悟过来的山鬼狠狠拍了张淳的肩膀,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长久以来,天下都忽略了雍国,难道你们不觉得吗?”
“天下鄙雍,认为他们与北边的莽人、南边的蛮人一样。”蔡庸说道。他悚然一惊,一个国家做到这种状况,很反常啊。作为乱世之中的读书人,对列国历史掌故、风俗地理、大事要事均要烂熟于心。然而,对于雍国,天下非之,史书也非之。
“是啊!是八国自大,还是雍国确实不出彩啊?”张淳也惊醒来,收起嬉皮笑脸说道。
“所以,我决定入雍走上一遭。”山鬼似乎认定了雍国,看着雨中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西陵山,山的那边过去,应该就是雍国疆域吧?然后目光坚定,下决心说道。
“山鬼兄请三思啊。当今最强诸侯国,当属翼国,又是你的祖地,你不准备去翼国看看?”蔡庸劝导道。
“一语中的。”张淳言简意赅地道。
“列国拿读书人作棋子,我们就拿列国作棋称。称,始终只能为棋子提供广阔天地!”山鬼答非所问地说道,那一脸表情似有痛苦,目光分明望着翼国方向。
“看来日后沙场敌对是必然的。”张淳看明白了当前局面,可能一年之后,三人各奔东西,投奔所看重的国家。无论如何,以后就是敌人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在国家利益上,我们可以相互为敌,但是,在个人情感上,我们仍然是同窗、知己好友。国政上的你争我往、战场上的生死敌对是不能影响你我三人的情谊的。”山鬼似是劝慰、似是豁达地道。
“对对对,现在管他个鸟?!来日方长,慢慢筹谋。来,趁着这雨,喝个他娘的痛快!”蔡庸听了山鬼的话,豪气顿生地说道。
外面的街道人更少了,雨,似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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