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祸事是在腊月初发生的。
为了让秀才们最后冲刺,训导大人打破旧制,规定在十一月二十至腊月初五期间,藏书阁自习室日夜开放;初六、初七闭门休息。
今年考举,无论是地点还是考试形式,与以往均有所不同。
以往,考举均在州府驻地,封门闭试,监考是官员。而这次,由于报名的秀才数倍于前,便由各县自行组织考试。
为防止作弊,官府也制定了数条对策,其中两条最为重要:
一是考试地点定在万众瞩目的广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谁敢作弊?如何作弊?
二是监考人不再由官府指定,而是由当地百姓公开推举有声望的长者。
同时,女皇也针对性颁发了一道圣旨。圣旨的旨意很简单,就一句话:凡作弊者,灭九族!女皇的做事风格,天下皆知,因此,作弊的可能性便无极限降低了,甚至到了负数。
在此前提下,公平便能相对被保证。而现在,训导大人又给了众秀才们这日夜苦读的良机。所以,自习室内学习的气氛便只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就在腊月初一,亥时,元圆吃饱睡足后晃悠到了这里。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与司马九郎喝小酒去。这天寒地冻的,还是暴雪连天,吃个猪头肉,喝个小酒,是这世上最美的差事。
自习室内,学习气氛如火如荼。卫瑶瑶和庄叶儿已近痴迷状态,根本就无暇顾及他。司马九郎依然是那副消遣式的阅读。在这里,他已憋了近两个月,憋的浑身燥闷,骨骼僵硬。
一听说喝酒吃肉,他立时乐的眉开眼笑,起身就要与他离去。可他扫一眼卫瑶瑶和庄叶儿,无奈苦笑一下,重新坐下,然后摆手示意,“你自个玩去吧。”
没办法,他现在身份特殊,不仅是二人的仆役,还是保姆。她们的吃喝拉撒睡,除了拉和撒,其它的,司马九郎全包了。怎么?这睡,他也管?人家可是女孩子啊!是的,女孩子,他也管她们的睡眠。
此时的自习室,已经不单只有学习功能了,变成“学习、就餐、睡眠”三位一体的综合功能区。你看,满桌的书本,遍地的锅碗瓢盆,甚至每张书桌下面都堆积着厚厚的被褥。秀才们,无论男女,饿了渴了,就把书桌当餐桌;困了累了,就趴在桌上呼呼酣睡。
平时极爱干净、非常爱美的女秀才们,全变成了头不梳脸不洗的疯婆子。哦,洗澡?早丢到九霄云外了。这些女秀才们,不但心气儿高,还理想远大,人人都想成为邺县的第一个女举人,甚至是全州的“女解元”。
为了保障卫瑶瑶和庄叶儿安全温馨的学习环境,司马九郎只好日夜守候这里。二人渴了饿了,他就给她们打水买饭;二人趴在桌上休憩时,他就把被褥蒙盖在她们身上。
这还罢了。为了提神,卫瑶瑶和庄叶儿就不断地喝水,不断地吃零食,因此,司马九郎就只好不断地打水,不断地买零食,打水、买零食;买零食、打水……无休无止,不厌其烦。
幸好,卫瑶瑶有的是钱,当然,庄叶儿也不差,便解决了他的零食经费问题。不过,除非她们主动给,司马九郎从不开口讨。
可二人也有思维断线的时候,无奈,司马九郎就只好自行解决。解决的最好办法就是,他涎着老脸奔到乌壕的钱庄,死乞白赖的“借钱”。
借钱?驴年狗月才能还!驴年狗月能还了钱也不错,问题是,驴年狗月他都还不了。乌壕也明白,这小羔子所谓的借钱,无非就是给自己台阶下的借口而已,但自己的小辫子在这小羔子手中握着,无奈,只好忍痛割肉,很大方的“施舍”。
当然,司马九郎才不管你是施舍还是借欠,有了钱就赶紧去伺候那两位小姑奶奶……
现在,就是如此状况。他如何离开?无奈,元圆只好自行离去。他离去后,司马九郎也没在意,继续当保姆。
可一个时辰后,突然楼下有人高喊“着火”,声音不绝于耳。
司马九郎疾步到窗边向下探望,果然,楼下的书库浓烟滚滚,火光一片。
这藏书阁虽是青石所砌,但诸如楼梯、隔板等很多地方都是木质结构,一旦引燃,必定会殃及自习室。况且,自习室内书本、木桌及被褥,全都是易燃物品。
“快,逃命!”他奔回座位对卫瑶瑶和庄叶儿急言。
可这二人无动于衷。她们与其他人一样,早已沉迷在书山苦海之中,对这“着火”是充耳不闻,置之不理。
眼见楼下火势越来越旺,情急之下,司马九郎只好一边一个把她们夹在胳膊下,在两人“臭蛤蟆、臭豆腐”的骂声中,火速奔出藏书阁。
此时,楼下救火的人已渐渐增多。学正大人、训导大人、卫先生及其他的先生也都来到了现场。司马九郎急忙把卫瑶瑶和庄叶儿交给卫先生,然后奔回自习室,背那些迂腐不堪的秀才。见状,训导大人也赶紧组织了数个强壮的男秀才上前帮忙。
不过,那些秀才们的脑瓜似乎全填满了浆糊,不但连喊带骂,还连抓带咬。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剩下一人。
这人就是那个脑袋撞司马九郎的女秀才,芳名“韩立”。她是死活不离,已近癫狂状态,见人就咬,遇人就挠,把救她的人整的哭爹喊娘,无人靠近。
“妹子,妹子,莫急,莫急。”司马九郎尽量微笑,尽量轻言,以舒缓她的紧张状态。
在他的安抚下,韩立慢慢平静下来,然后,目光茫然地望着他。
此时,她对司马九郎不再充满了敌意。其实,这很简单,司马九郎也为她打过水、买过饭,还赠送过零食。
韩立与其他女秀才不同,不但没有异性好友,甚至同性好友也无一个。她总是孤孤来,单单去,形单影只的,孤苦伶仃的,典型的孤家寡人。她与司马九郎中间隔着一张书桌,是近邻居。见她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司马九郎便偶尔顺便为她服务一下。
因此,韩立对他便没有抵触情绪。趁此良机,司马九郎疾步上前扛起她,迅速逃离。
……
经过一番努力,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在古时,杀人与放火,是同等罪责,均是大案。因此,县衙捕快便介入了。
次日,捕快们把所有的嫌疑犯拘禁在藏书阁前的空地上,共有二十来人,全是男秀才。捕快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直接略掉了女秀才。是啊,大半夜的,阴风阵阵的,哪个女秀才敢去鬼气寂寂的书库?
这些嫌疑犯,赤着上身,并排站在雪地里。暴雪已停,阳光惨白。俗言:下雪不冷化雪冷。这天,寒气浸骨,冰气渗体。因此,众人被冻的哆哆嗦嗦,簌簌发颤。
之所以如此,捕头儿的意思简单明了:要求作案者投案自首,以免却痛苦。
这是儒文院成立以来的第一大案。因此,观者甚众。学正大人、训导大人以及所有的先生,全部莅临现场。当然,卫瑶瑶和庄叶儿也身处其中,因为司马九郎和元圆也是嫌疑犯。
司马九郎毫不在意。他时而打“骑驴拳”,时而改跳“骑驴舞”,同时,口里还哼着小曲,偶尔,还向观者秀秀自己那一身的腱子肉。因而,这羔子不但没有寒意肃杀的感觉,还全身热气腾腾,汗如雨下。反正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元圆则不同。他脸色煞白,一直是魂不守舍。
——昨晚,司马九郎曾问过他是否与此事有关,但他矢口否认。因此,司马九郎就以为他与众人一样都是被寒气所苦。
虽然遭受这冰雪之苦,但众人知晓,一旦承认,除了功名再无可能,甚至会被砍头,因而,全都硬抗。但如此这般,实在难捱,很快,一个个男秀才晕倒在地,最后,只剩十来人。
见状,司马九郎便要冲冠一怒为正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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